80岁推出长篇散文《老街》 肖复兴“前门三部曲”收官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朱德蒙   2026-05-25 16:24:43

5月24日晚,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的“光阴深处有人家——肖复兴《老街》新书发布会”在北京红楼公共藏书楼举行。作家肖复兴与梁晓声、施战军、周云蓬共聚一堂,围绕这部书写北京前门外西打磨厂街50余年变迁的长篇散文新作展开深度对谈。

作为肖复兴“前门三部曲”的收官之作,《老街》以一条一千余米的街巷为切口,打捞被时代淹没的普通人命运,被读者誉为“京味文学近年最具温度的作品之一”。梁晓声盛赞肖复兴“文如其人”,称书中记录的平凡善举是“有温度的回报”;施战军认为作家对笔下生命怀有“体恤之心”,方能写活人物;周云蓬则从方言与声音切入,感叹鸽哨是“北京的名片”。肖复兴坦言,为写此书他十年间反复行走老街,“像烙饼不停翻个儿”,只为让记忆与情感有一个“结实的落处”。

梁晓声:善良是有回声的,文如其人在肖复兴身上很具体

我与肖复兴是北大荒的知青战友,1982年夏天认识。在此之前,我就听说过他的名字。当年兵团每年办文学创作学班,北京的文学青年们总是谈到“肖复兴”这三个字。

这么多年来,复兴给我的印象,首先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一个有正义感、有内省力的人。

他早年还没下乡的时候,还是高三学生。院子里有人要开批斗会,一个女孩子的家门口被贴上大字报,她还没下班。复兴骑着自行车到前门的公共汽车站把她拦住,告诉她先不要回家,等那个场景过去再回去。院子里还有一个男孩子,因为父亲的事情情绪低落,复兴看到他上厕所,就默默跟在后面——因为那个年代,很多不幸的事就发生在厕所里。一个老高三的学生,在那个特殊年份里能做到这些,可以说是坦荡荡的。

他还特别内省。后来他写北大荒那本书时,提到当年作为宣传队编创人员,曾把一个老职工贪小便宜的生活细节写进小节目。多年后他功成名就回到北大荒,专门去那位老职工家里道歉。可对方早已不记得这事了。

在这本《老街》里,他写到一位丁老太太,长年照顾瘫痪在床的儿媳妇。这样的一个人在岁月的长河中是一粒微尘,在岁月的褶皱里,你不写,没有任何人会把她写进书里。

一个作者从生活中看到什么、记下什么,而且是真诚的记录,这些都让我非常感动。文如其人,在肖复兴身上是很具体的。

我读《老街》时,常想起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这不仅是追忆个人年华,更是追忆一个逝去的年代。书里写到的那些善良的回报——弟弟下乡,那么多同学来送;除夕夜,他的三个同学带着面、肉馅去陪他孤独的老父母包饺子;他回城后在服装厂蹬平板车,小学的校长记得他,把他聘去当老师——这些信息是双方面的,有温度的人,在那个年代是会得到回应的。

50岁以后的人,要看这本书。书里那位1922年入党的梁兆,因种种原因离开党组织,后来成了一个大院里拉胡琴的老头。部队首长开着吉普车来找他,要带他南下,发现他已经有九个孩子了。首长带走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后来成了叶剑英的司机。可这老头儿依旧风轻云淡,活在当下。有些人看了这本书,会想明白很多事。

年轻人也要看这本书。复兴小学二年级就开始泡小人书铺,跟两个姐姐谈论那些成人故事。没有那些垫底,就没有今天的肖复兴。家长们要知道,课外阅读很重要。

我还要说,这是一本情感教育的必读书。书里写了好几个女孩子——有他真正心动的,有出于同情的,有出于帮助的。大作家经历青春期的情感萌动,分得清清楚楚。年轻的男孩子们应该看看。

施战军:对生命抱有体恤之心,从老街上读懂中国人中最优秀的那一部分

我是肖老师的忠实读者。他是一位“六边形战士”,题材、内容、手法非常多样,在每一个领域都极其优异。我上中学时家里订《新体育》杂志,肖老师那时当体育记者,写中国运动员的故事,我最早就是从那里记住“肖复兴”这三个字的。

后来他在儿童文学、长篇小说、长篇报告文学、回忆性散文等各个领域都有丰硕收获。他还是一位备受尊敬的著名编辑家。我在山东大学做讲师时,他跟还是年轻小孩的我通信,约我写小说评语。当年迟子建的《日落碗窑》,就是肖老师让我写的短评。这份缘分,三十多年了。

肖老师极为善良,但绝不是没有锋芒。他的笔调温和,却有内敛的、有涵养的锋芒。

一个作家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对他生命中经历过的所有生命都抱有体恤之心。无论这个人很好,还是不怎么好,甚至很坏,作家都要体恤他,才能把他写活。没有这种体恤,作家不可能成。肖复兴老师的写作,这方面的特点非常鲜明。

老北京人写北京,跟外来户是不一样的。老舍即使写济南、写河北小镇,你感觉他还是在写北平。老舍的平民价值观很朴素:“谁搅乱老百姓的安宁,谁就是王八蛋。”肖复兴老师笔下也是这样的,但他更愿意去发现在生活不得安宁的情况下,那些努力去寻求安宁的生命力量。

肖老师还是一个资深乐迷,他写音乐随笔的书,我90年代就买过。他写一条街上的故事,每一个入口都有强弱音调的调整,快板、慢板、柔板,不自觉形成一种审美惯。读这本书,像是听着心跳去读。

这本书里有大量生动的北京方言:“好家伙”“得”“小伙儿来了个大窝脖”——它们和那条街完美匹配。外来的北京和本地的北京,代表了人对于故园、故家、故乡的表达欲。故园是地理概念,故家是情感概念,故乡是命运概念。

《老街》写得极为质朴,但因为深情在,里面含着对人生哲学深在的思考。我们不仅读到一个人的回忆或探访,更读到一个活态——从这条老街上,读懂了北京人,也就读懂了中国人中最优秀的那一部分。

周云蓬:方言是心理的土壤,鸽哨是北京的声音名片

我读这本书主要靠耳朵听,把它变成声音。

首先,书里有很多生动的北京方言,比如“扛大个儿”。语言是城市的土壤,方言是人心理的土壤。用北京方言写老街,原汁原味。

书里有几个人物让我特别感动。老吴怀疑女儿不是亲生的,纠结了一辈子,后来帮助女儿走出抑郁,很感人,很有电影画面感。

老钟的故事也很有时代特色。那个年代人很压抑,没有了解性的渠道,他和肖老师在书店里通过看人体解剖图来释放。后来他交了两个女友,一个知青,一个工厂同事。故事里出现《鲁迅全集》——那个年代,浪漫只能通过《鲁迅全集》来传达,又荒诞,又辛酸。

丁老太太,一个默默无闻的人物,在那么荒诞的时代还能坚持善良,不容易。

还有小奇,一个很飒的女生。还有一个新疆文艺女知青,她把被子推到墙边,站在床上跳舞——那是那个年代渴望美、渴望美好的样子。

书里有一对姐妹,姐姐叫如何,妹妹叫如果。那个年代人们都叫向阳、爱国,这两个名字太前卫了,体现了父母真正的爱,而不是把他们当成政治符号。现在都很少见这样的名字。

我对北京的印象最深的是鸽哨。90年代我来北京,秋天天高气爽,鸽哨长长地划过天空,你觉得这就是北京。书里也写到鸽子,小孩拿石头打鸽子玩。鸽子跟北京就是搭配在一起的,就像涮羊肉、豆汁、炒肝一样,是必备品。鸽哨的声音,靠耳朵去聆听,就是一个很美的北京。

肖复兴:我命好,接触的好人多;一次次重返老街,就像烙饼不停地翻个儿

我要感谢三位嘉宾。我跟晓声从年轻时一直到现在,一辈子里能有这样交情的,只有他。战军为我做的许多鼓励和工作,都是默默的,我心怀感念。云蓬,我神交已久,二十年前就买过他的《中国孩子》,有良知的、能发出自己声音的民谣歌手不多,云蓬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要写《老街》?2006年我写了《蓝调城南》,2016年写了《我们的老院》,之后很想再写老街,但觉得对它还不了解。于是从2016年到现在,我不断走这条街。很多人说这条街又破又乱,但它不是南锣鼓巷,不是杨梅竹斜街,它的内涵比它们都丰富。

十年走访中,我深刻感到:历史的空间、地理的空间和人们命运的空间,三者结合起来,才能构成这条老街的文学空间。

这条街的地理形态非常丰富:有明清的老会馆,有民国的大车店,有解放初建的乡村饭店和和平饭店,还有六个民国初年西学东渐时建的洋楼,保存完好。

我特别幸运,老街坊们给了我最大的信任。有些从小看着我长大,有些素不相识,却毫无保留地把他们的命运、把这些地理空间告诉我。书里那张地图,是一个姓岳的老爷子告诉我的,那年他77岁,那是二十年前的事。2008年拆迁时我回去找他,房子空了,他不见了。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喊一声“岳老爷子”,地下的工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这个“疯子”。没有这些老街坊,就没有这本书。

现在回老街,变化很大。老街坊基本见不到了,住的多是外地人。但我每次从西口往东口走,每到一个地方,即使房子不在了,我还能闻到气味——秋天爆炒羊肉的腥膻味,豆腐房发酵的豆腐腥味,醋房的酸味,同仁堂制药车间的中药味……这些气味,只有从小在那里长大的人才能闻到。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所有跟我一样在这条老街长大的人,你问他们,感受是一样的。他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但会把最真切的感受传递给你。如果你不写,你对不起这些老街坊,对不起这条老街。

写这本书之前,我看了《米格尔大街》,看了师陀的《果园城记》,也想到晓声的《人世间》——他从小长大的那条老街,跟我的老街一样,充满悲欢离合,充满底层人的跌宕起伏,也弥漫着感染我们一辈子的善良和美好。

我不同意“精神还乡”那种说法。精神总要有时代的落处,就像鸟落在枝头,不能总在天上云彩间大写意地浪漫飞翔。一次次重返老街,就像烙饼不停地翻个儿,把饼烙熟,让饼有一个结实的落处。

我这一辈子波折不少,但好人多。也许我命好,接触的好人就多。在北大荒也是好人多,在《人民文学》也碰见战军,这条老街上也是好人多。我只要想起老街,脑子里先蹦出建筑,然后蹦出人——这些人和这些建筑融合在一起,老街才有了活力。

心静不下来的时候,我有两个药方:一是上公园,去天坛,找不认识的人;二是在老街走一走,一个人最好,谁也不见。过去的事、过去的人,一个个像过电影一样蹦出来,心自然就静了。

明年我整80岁,希望还能“且以新火试老茶”,让老茶沏出一点新的味道来。

责任编辑:朱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