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瓷光 非遗胶东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5-25 17:37:33原创

大众网记者 崔荔媛 通讯员 赵文 烟台报道

瓷器脱胎于陶,却不止于陶。陶器曾普遍陪伴人类早期的农耕、祭祀与日常,世界多地都有制陶的历史,然而真正从陶的粗朴质地中跃升,烧出坚致莹润的瓷器,是中国率先完成的一步跨越。当中国的瓷器沿着海上与陆上的商路抵达远方,西方世界便开始了长达数个世纪对中国瓷的模仿与追寻。早在五代时期,福建闽国墓葬中即出土过一件波斯蓝瓶,虽已施釉着色,胎骨却仍疏松绵软,尚未触及“瓷”的门槛。

中国古瓷名窑遍布南北,汝窑的天青、钧窑的窑变、越窑的秘色,以及后来远近闻名的景德镇瓷器,皆是瓷史上的瑰丽篇章。而在胶东半岛,这片北临渤海、东南面朝黄海的土地上,同样生长出一种独具特色的地方瓷器,它不尚精雕细琢,却饱含山海之气与渔耕生活的呼吸。

胶东半岛地处华北良港密集之地,自古与闽南、江浙商贸往来不绝,是南北物流的交汇处,也是连接东北亚与东南亚海上交通的重要节点。在这样的地缘与人流之中,胶东瓷应运而生——它既不像官窑那样矜贵,也不似外销瓷那般刻意逢迎远人的目光,而是扎扎实实落在当地人的灶头、船舱与日常烟火里。

胶东瓷器以粗陶砂大碗、黑陶与琅琊瓷为代表面貌。清光绪年间的《栖霞县志》里记载:“诸色工匠俱有,唯略拙于他邑。”这“拙”字恰恰说中了胶东瓷的魂魄——粗犷、质朴、大气,不求玲珑纤巧,但求耐用趁手。流传至今的胶东老瓷器,多为厚胎大碗、阔口罐子一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釉面也不追求匀净光润,反而带着一种砂砾般的朴拙触感。这风格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地理环境在器物上的自然映射:胶东丘陵连绵,陶土中含砂量高,黏性粗粝,天生就不适于雕琢小巧之器。加之这里的生计多倚赖渔业,渔民在海上需要的是经得起磕碰、盛得住热汤饭食的粗瓷大碗,而非案头清供的雅玩小器。

古籍中还留下一句关于琅琊古窑的记载:“海气所钟,质温润而鲜亮,色古雅而不妖。有鸡血红之艳,兼窑变之奇。”琅琊瓷之所以能烧出那种沉郁的红色与意外的窑变,一是因为胶东陶土里天然含有较多的铁、铜矿物,为红釉的呈现预备了底色;二则得益于滨海的地理,空气湿润,气压较高,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变幻便更容易发生。土与海的性情,就这样烧进了一件件器皿的肌骨里。

然而时移世易,胶东瓷的面貌早已不同于往昔。过去家家灶台上都少不了的粗砂大碗,如今已难觅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以海洋动物为造型的陈列瓷器——海鱼、海星等纹样的摆件,恰好呼应了烟台这座海滨城市的旅游意象。这背后是制瓷工艺本身的变化:传统柴窑因烧制耗时长、控温难度高、成器率不稳定,已逐渐退出日常生产,取而代之的是操作简便、温度可控的电窑。火焰的脾性被电流的规矩所替代,瓷器的性格也随之安静了许多。

更大的困境在于生活场景的消失。瓷器曾经是千家万户的必需品,而如今寻常人家的碗碟早已被工业化流水线上的产品所填满。胶东瓷天生带着“慢、重、粗”的气质——慢在手工拉坯的节奏,重在胎骨的厚实,粗在质地的率真,这些特质在追求效率与精致的时代面前,难免显得笨拙不合时宜。市场需求萎缩,实用场景被替代,加上手工制瓷技艺后继乏人,一道千年以降的窑火,便这样走进了长长的低谷。

如果要说手工陶艺在今天还有什么依凭,那大概要数与旅游业的结合了。在烟台的一些文化街区与景区,手作陶艺体验工坊渐渐多了起来,游客们坐下来拉个坯、捏个碗,带走一件自己亲手做的小东西,这似乎成了手工瓷器在当下最宽的一条出路。但这里面又藏着另一重矛盾:游客挑选纪念品时,往往倾向于性价比,几块钱一个的批量小摆件,远比手工制作、耗时费力且价格高出许多的陶器好卖。手工的稀少与价高,和量产纪念品的廉价与泛滥,形成了尖锐的矛盾。这不是胶东瓷独有的难题,却是它在当下最具体、最缠绕的困境之一。

好在这一困境并没有被漠然置之。烟台地方政府正尝试以多种方式托住这门手艺下沉的势头。一方面,砂大碗、烟台红陶等品类已被列入市、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并纳入《山东手造·烟台好礼》工程,试图在政策层面为它们拓出一条新的销路。另一方面,一些老窑址的抢救与重启也在缓慢推进——岱窑重新生火,烟窑再度开窑,将金砂红泥的配方、厚胎粗陶的烧制技艺逐一记录、留存下来。最难解决的是断代问题,于是学校成了新的阵地。烟台一职、烟台职业学院等先后建立起砂大碗实训基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走进校园授课,手艺不再只是师傅带徒弟的秘密,而变成了课堂上的手把手教学。此外,一套“校园+工坊+景区”的研学体系也在逐步铺开,中小学生们走进陶艺工作室,亲手触摸湿润的泥料,在拉坯机的旋转中感受一团泥在掌心的生长与变形。他们做出的东西或许歪歪扭扭、厚薄不均,却恰恰有了一种胶东瓷最原本的朴拙趣味。

走进位于烟台所城里的陶艺馆,看到陈列架上陈列着孩子们制作的陶器。想着像陶器这样的非遗,怎么样才算好?适合的才是最好的。胶东瓷从来不是靠精巧取胜的瓷器,它天生就是粗的、重的、慢的,是渔民出海时揣在怀里的那份踏实。如今它走进校园、走进工坊、走进景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技艺展示,而是愿意将千百年来积累的经验与手感,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让普通人参与的小步骤。匠人们把毕生的功夫揉进泥里,再任由一双双陌生而稚嫩的手去抚摸、去按压、去塑造。泥随形走,意随心生,做成什么样子,反倒不那么要紧了。要紧的是那一团来自胶东山海的泥,在更多的人手里重新活了过来。

责任编辑: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