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之四格——一个新闻人的心学笔记

□ 玄志刚

聊城的清晨，总是从东昌湖的水汽开始的。

我家楼顶有个花园，与光岳楼西侧“就日瞻云”匾额隔湖相望，城湖一体的格局，让通透之气自东扑面而来，我称之为“紫东台”。

光岳楼像一个沉默的老者，坐看云卷云舒，守护着千年古城。《水浒传》里的好汉在此喝酒，《聊斋志异》里的胭脂在此望月，《老残游记》的刘鹗在此驻足，历史的痕迹，像湖底的淤泥，一层一层沉积下来，厚重得很。

作为新闻人，我每天都在做一件事，判断。

判断什么新闻该上头版，什么稿件需要修改，什么选题值得深耕，什么方向代表趋势。这些判断看似是职业本能，但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三十多年，我开始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判断的疲惫。

每天有无数的信息涌来，流量、舆情、上级要求、创收压力……像东昌湖的水，无声无息地浸泡着，以为自己在水里游泳，其实是水在推着你走。

这种疲惫让我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做判断的人，判断标准到底应该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把我带回了王阳明的《传习录》。

我没有系统接触过心学，只是零零碎碎地读过一些文章。当遇到困惑时，在难堪的处境中，我会想想“岩中花树”。

世界不是因为“我”而存在，而是因为“我”的投入与感应，才变得鲜活。

做记者，不正是在外部世界的纷繁复杂中作出判断吗？如果我不看外界的反应，怎么知道判断对不对？如果不参考外部标准，怎么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

一个人，一个事件，本身就有光明和阴影。新闻报道的使命不是塑造完美偶像，而是呈现这份真实。

什么叫“心即理”？不是心里有一本现成的答案手册，而是撇开外部声音的干扰之后，内心那种直接的、未经计算的反应。这个反应，就是本心自有的天理，也是判断的最初依据。

这叫“良知”，我更喜欢叫它“心光”。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灯，只是大多数时候，外界的风太大，把这盏灯吹得摇摇晃晃，让我们看不清自己真正的判断。

在这个温润如玉、不大不小的城市里，我知足而快乐地工作生活着。临近退休的年龄，我不再刻意寻找那些平衡点，而是回到自己的内心，找到那个最基本的判断基准，然后再去考虑如何应对外部世界。

这不是说我不讲政治、不顾舆情、不守规矩了。恰恰相反，当内心有了一个稳定的基准之后，再去看政治、看政策、看各方利益、看舆情，反而看得更清楚。

心学，我更愿意称为“格学”，不是对《格萨尔》研究，而是对心学的个人体悟。

“格”这个字，有“格子”的意思，分类、框定、界定；也有“格斗”的意思，交锋、搏斗、争夺；还有“格局”的意思，视野、框架、气象。一个“格”字，把认知、行动、境界三层意思都包含了进去。

“格学”不是要标新立异，我想用一个更有张力的词，把这个学问的魂魄点出来。

以“格”字为眼，人格、家格、社格、国格，都有了平凡而又非凡的意义。

我从事新闻工作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才华横溢但心理脆弱的，有老实本分但缺乏主见的，有精明强干但不择手段的，有温文尔雅但缺乏担当的，什么样的人格是“健全”的？

以前我会列出一堆标准答案，诚实、善良、勇敢、坚韧、谦逊……这些都对，但总觉得隔了一层。在心学里，有一把钥匙，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我以前理解成“说到做到”“言行一致”。这当然没错，但有点浅了。心学的意思很明确，知和行本来就是一体的，不是两件事。你真正“知道”的事，你已经在“做”了；你“知道”却没有“做”的事，说明你不是真的知道。

这个道理，可以从工作中一些真实案例来理解。

我报道过的人，有的后来被查出严重违纪违法，锒铛入狱。这个人，那些关于理想、奉献、初心的表达，是假的吗？如果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为什么还会做错的事？

心学给了一个非常难受的答案，他不是真的知道。他嘴上说的那些道理，是“闻见之知”，是听说来的、背下来的、表演出来的，不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德性之知”。他知道“应该”廉洁，但他没有真正“觉得”廉洁是好的。他的“知”和“行”之所以不一，是因为他的“知”根本就不是知。

一个健全的人格，不一定是完美的人格，但一定是诚实的人格，是知行合一的人格，对自己的内心诚实，对自己的判断诚实，对自己的行动诚实。一个诚实的人，也许会有各种缺点，但他不会分裂。他不会在台上讲一套，在台下做另一套，不会在人前一个样，人后另一个样。这种内在的统一性，是一个人最核心的力量来源。

一个领导，最终能走多远，能带出什么样的团队，起决定作用的往往不是业务能力，而是这个人能不能知行合一。一个内在分裂的人，能力越强，破坏性越大。

“家格”是“人格”与“社格”之间的联结。一个人的品格首先在家庭中形成，一个社会的品格也是无数个家庭品格的叠加。

家庭就是最重要的“事”之一，你在外面可以装，但在家里，所有的伪装都会被卸掉。你对父母、伴侣、孩子的态度，是内心最真实的映射。

“孝是实心，不是虚文。”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把我打醒了。孝顺不是给父母买多少东西，说多少好听的话。他们问手机怎么用，你就耐心地教；他们唠叨琐事，你就耐心地听。

这些事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构成了“家格”。一个家庭有什么品格，不看它多富裕、多体面，而是看它里面的每一个成员，在相处中能否做到真诚、包容、互助。

我看过一个采访，一对老夫妻，丈夫瘫痪在床，妻子寸步不离地照顾。他们的儿子在大城市，年薪百万，每年过年回家，都帮母亲给父亲擦洗、翻身、喂饭。记者问他：“你不嫌脏吗？”他说：“小时候我爸给我擦了无数次屎尿，我有什么资格嫌脏？”

这个家庭没有豪宅，没有显赫地位，但有极高的“家格”。在这个家里，孝不是概念，是肌肉记忆；爱不是口号，是日复一日的动作。

“社格”涵盖职场、邻里、社交、公共生活等所有非家庭、非国家的社会场域。

无论身在何位，我们每日面对的，其实就是四张网，对上承接，对下协调，对外联络，对内平衡。

在网的交织中，如何保持自己的“格”？心学给出的答案，万物一体。

“万物一体”容易被理解成一种浪漫主义情怀，好像是去爱一切人、一切物。但道德行为并非源于“应该爱”的命令，而是源于一个本体上的真实，你本质上就和他人、万物是一体的，当你对此有所自觉时，爱便会自然发生。

它不是让你放弃原则，而是让你永远记得，你面对的不是“对象”，而是“另一个自己”。这种认知上的转换，会改变你的行为方式。你不会再为了苟且而推卸责任，不会再为了利益而背弃承诺，不会再为了懈怠而选择沉默。因为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践踏他人，也是践踏自己。

“国格”，往大处说，是提高国家文化软实力、增强民族凝聚力；往小处说，是这个国家如何对待农民、工人、外卖员、清洁工、留守儿童、孤寡老人……

一个国家的品格，就体现在它是否“亲民”，是否愿意贴近最普通的民众，倾听他们的声音，回应他们的诉求。

民生新闻报道，不是简单追踪，也不是简单曝光，而是把问题的复杂性呈现出来。一个国家的“格”，不是在宏大的叙事中体现的，而是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老百姓的认同感，是“国格”最坚实的根基。

我越来越觉得，心学不是一个古代的学问，更是一个面向未来的学问。它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一件事，所有的改变，都从“格”开始。

你想改变人格，先“格”自己的心，看看对外部评价的依赖是否太深，独处时能否对自己诚实。

你想改变家格，先“格”自己的心，看看能否放下在外扮演的角色，在日常琐事中做到耐心。

你想改变社格，先“格”自己的心，看看对待他人是源自共情还是算计，能否把人际关系当作“事上磨炼”的机会。

你想改变国格，先“格”自己的心，看看对最普通人的痛苦有无切肤之痛，能否把家国情怀落实到每一件具体的事上。

这就是我笃信的“格学”，从王阳明心学中悟出的道理，从工作与生活经历中磨出的认识。

晨雾散了，阳光照在东昌湖上，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光岳楼的倒影。

一念自觉处，便是格物时。新闻，每天都是新的，需要用心去“格”。

不必外求，内心那盏不被遮蔽的灯，就是你的“日”；每一次真诚的自觉，就是你的“云”。

格学，就像圣人一样，就日瞻云，照亮他人。

（作者系山东省聊城市新闻传媒中心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