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观澜|文章政绩两殊绝磊落胸中万卷书——卢见曾的诗文世界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5-26 10:38:30

清代德州籍名人兼具显赫官声与文坛宗匠地位的代表性人物,卢见曾当名列前茅。他既是政绩卓著的循吏,两任两淮盐运使,兴利除弊,泽被一方;也是主盟东南的文坛宗匠,诗文成就斐然。郑板桥曾诗赞卢见曾‌:“‌文章政绩两殊绝,磊落胸中万卷书‌”,直言其文才与吏治并卓。他的一生,一半在宦海浮沉,一半在诗文书卷中安放。今天,当我们拂去历史的尘埃,重读他的诗文,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才情与温度。

一生浮沉,诗文记之

卢见曾,字抱孙,号雅雨山人,出身德州望族,曾叔祖卢世㴶、父亲卢道悦皆为饱学之士、山左诗坛大家,家学渊源使他自幼便浸润在经史文辞之中;师从同乡诗人田霢,承续了王士禛、田雯一脉的山左诗风,为日后的诗文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四十年宦海沉浮,充满了戏剧性的起落。从四川洪雅知县开始,先后出任安徽蒙城知县、六安知州、亳州知州、庐州知州、江宁知府、颍州知州等,辗转多地,治水、兴学、清积弊,每到一处,都留下了勤政爱民的佳话。乾隆元年,他荣升两淮盐运使,本是施展抱负的良机,却因维护灶民利益,得罪了盐商与贪官,竟遭诬告革职,远谪伊犁。这段经历,成为他生命中最沉重的一笔,却也淬炼出他最动人的诗篇。

乾隆八年(1743)冬,卢见曾结束了三年的塞外流放,先后任滦州知州、永平府知府、长芦盐运使等职,直至再掌两淮盐运。在扬州,他迎来了人生的又一个高峰,修河道、建园林、复兴书院,更以其雅量与才情,广纳天下名士,成为东南文坛的一代盟主。然而,命运弄人,晚年的他再次卷入 “两淮盐引案” 的漩涡,最终冤死狱中,直到三年后才得以昭雪。

颠沛与显赫交替,忧患与荣光并存。这跌宕起伏的人生,成为他诗文最深厚的情感土壤。边塞的风雪,江南的烟雨,宦海的风波,文友的唱和,乡关的思念,“先忧后乐”的境界,都被他熔铸于笔端,化作一篇篇不朽的文字。

令人惋惜的是,卢见曾一生勤于著述,诗文创作宏富,晚年辞官家居时,将作品渐次编订为诗集八卷、文集十余卷,但未及刊行,却因盐务案在查抄中被焚毁,令人扼腕。仅《雅雨山人出塞集》因早在乾隆十一年刊刻得以传世,直到道光年间,其同里后学金立方和曾孙卢枢多方搜辑校梓,才编成《雅雨堂诗文遗集》刊印,分为诗集二卷、文集四卷传世。现存三百余首诗、七十九篇文,虽非全貌,却足以让我们窥见这位文坛宗匠的卓越风采。

《雅雨山人出塞集》:他的诗,是山河也是人生

古罗马诗人‌尤维纳利斯‌有句著名的话叫“愤怒出诗人”。特定的环境、强烈的情感使得处江湖之远的卢见曾创作了大量诗篇。在卢见曾的所有的诗作中,《雅雨山人出塞集》无疑是最璀璨的明珠。这部诗集有诗歌99首,其中七律35首、七绝49首、七言歌行7首、五律7首、五绝1首,另有《生祭蒋萝村文》一篇散文。这是他贬谪伊犁期间的心血结晶,字里行间,尽是大漠风光的苍凉壮阔与一位逐臣的宽阔胸襟。

他笔下的边塞,是 “大漠风交疾,阴沉雪乱飞。手僵常散辔,泪冻不沾衣” 肃杀与苦寒,是 “浩浩风云亘沙漠,萧萧驼马入斜阳” 壮美奇景,是 “氊屯犬静笳飞怨,草铺灯昏雪打围” 萧瑟寂寥……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他展现给我们的是面对逆境依然要有“无碍研朱点周易,有时把酒读离骚”的宠辱不惊; “远信迟封封复开,每因家累重徘徊。何如万里无家日,两字平安口报来”和“惊心节序又重阳,万里凭高断客肠。胡燕有家仍向暖,岫云无系自还乡”的怅然若失的乡愁; “多情应信扬州月,直送征轮到塞垣”和“小聚极欢同一醉,哪教满月照愁人”的相互砥砺的友人唱和;更读到的是 “寒幕披吟兴转加,停编已见月轮斜。凄风偶入胡笳拍,湛露终回上相家”和“解网深仁且莫论,孤臣犹在识天恩。三年便许朝金阙,万里何辞出玉门” 的悲壮与不屈。诗风既慷慨悲壮,气势雄浑奔放,又不乏清新细腻,朴实自然,颇有杜甫、陆游之风。时人沈起元评价其出塞诗 “今抱孙之出塞诸作,未尝不跌荡慷慨,而不失温柔敦厚之音。固抱孙之工于诗,抑其器量识度有越寻常万万者哉!” 

《雅雨堂诗集》诗以咏志,清醇雅正

《雅雨堂诗集》刊行于清道光二十年(庚子年,1840),分为卷上、卷下二卷,共收卢见曾诗127篇、235首,其中七言诗202首,五言诗33首(另有《红桥修禊》序文1篇,卜算子词1首)。这些诗歌包括卢见曾从赴任洪雅县令到晚年致仕后赋闲期间所创作的诗歌作品(《雅雨山人出塞集》收录作品除外),涵盖了纪实述志、咏史怀古、山水纪行、友朋唱和、故土之思等领域,他以真情为笔,以学识为墨,将自身的人生体验与情感思考融入每一首诗,让诗文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成为当时文坛一股清新的风气。

第一类是记叙个人宦游经历的诗作。他作为循吏的 “诗心日记”,用诗记录自己的行程与政绩,也抒发着内心的志向与感慨。在第一个任所四川洪雅县,他发现当地教育落后,遂在城南怀山抱水、风景宜人之地建起了雅江书院,延纳名儒任教,并亲自授业,很快有学生金榜登科,名震洪雅。当地百姓要给卢见曾建生祠立碑,卢见曾写下了 “望春阁下春光好,雅雨楼前碧水长。于此刊碑知有意,恐教槐柳乱甘棠”的诗句,婉言谢绝。在赴任颍州的途中,他写下 “红树霜清霞近岸,碧云秋澹月行天,澄怀雅称西湖长,恐少勋名继四贤”,以清丽的秋景寄托自己追慕宋代晏殊、欧阳修、吕公著、苏轼四位先贤、造福一方的决心。在历经宦海风波后,他在《告休得请,留别扬州故人》中写道:“长河一曲绕柴门,荒径遥怜松菊存。从此风波消宦海,才知烟月足家园”,道尽了对官场的疲惫与对田园生活的向往,语淡而情浓。他关心民生,兴修水利,这些政绩也常常出现在他的诗中,以诗记政,体现了一位儒者官员的责任与情怀。这类诗作,不事雕琢,自然平实,却以其真诚打动人心。

第二类是与友人名士的唱和类诗作。他一生交游广泛,与当时的诸多文人雅士、官场同僚皆有往来,郑燮、陈撰、厉鹗、惠栋、沈大成等名士皆为其好友,他们时常聚在一起,吟咏唱和,切磋诗艺,留下了大量的唱和诗作。在《赠郑板桥》一诗中写道:“板桥先生多才情,笔墨丹青冠盛名。胸有丘壑藏天地,笔底风雷动鬼神。不媚世俗守本心,独留清气满乾坤。愿君此生长如意,笑看红尘万事轻。”这首诗,既赞美了郑板桥的才情与品格,也表达了对友人的祝福与敬仰,情感真挚,寓意深远。又如《与厉鹗同游平山堂》一诗:“平山堂下草青青,雅集清欢意自宁。共赏湖光山色美,同吟诗句寄幽情。风清月朗心无扰,酒淡茶香意自馨。愿得年年常相聚,笑谈古今话平生。”这首诗,描绘了与友人同游平山堂的欢乐场景,抒发了与友人相聚的喜悦与对友情的珍视,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动人。再任扬州盐运使期间,是卢见曾文学生涯最辉煌的时期。“修禊”是古代习俗,阴历三月三日到水边嬉游,以消除不祥,谓之“修禊”。卢见曾在扬州修建“红桥二十四景”,一时游人如织,名流学士云集。乾隆二十二年(1757) 三月三日,卢见曾邀集名流雅士在红桥举行“修禊”活动,并作七律《红桥修禊》四首,写下了“十里画图新阆苑,二分明月旧扬州”、“雕栏曲曲生香雾,嫩绿纷纷拂画船”、“月度重栏香细细,烟笼远树雨檬檬”和“红桃水暖春偏好,绿稻香含秋最清”的经典绝唱,高度凝练地表现了当年虹桥美景和修禊活动的盛况。引得袁枚等众多文人雅士的赋诗唱和,依韵“和者七千余人,编次得三百余卷”,并由画家绘《虹桥览胜图》以纪其胜。

第三类是怀古咏史与亲情述怀之作。卢见曾博通经史,怀古之作往往识见高远,意蕴深沉。他在《过张桓侯故里》中赞叹张飞的雅量 :“谈笑降颜蜀道开,椎屠雅量亦奇哉。耒阳醉吏还能识,庞士元非百里才。” 诗中对三国时期张飞义释严颜的雅量和张飞见庞统耒阳断案后向刘备力荐庞统之才给予赞颂;七绝《李太守祠》赞颂汉代名将李广英勇无比,战功赫赫,对其“不在封侯骨格中”、不得朝廷重用深表不平。他还写了大量乡思、亲情的诗篇,也非常质朴动人。主要有《柳湖》《怀堂》《寒绿堂》《见可图》《振河阁》《陈公堤》等。其中的七绝《寒绿堂》写道:“……最爱遗堂仍赐额,藏书万卷到元孙。” 诗中对本朝同乡先贤、著名诗人田雯的诗文成就和藏书之富及其荣获康熙皇帝题赐“寒绿堂”匾额,深表敬慕之情。“黄菊秋高凉露芬,危楼极目思氤氲。宦情淡似雅江水,归性浓于峨岭云”。诗人重阳佳节倍思亲,登楼远眺,思乡归家之情比峨岭之云还浓重,仕宦之情则淡如雅江之水。这些诗作,褪去了所有的华丽辞藻,以最本色的语言,书写最真实的情感,温润动人。

《雅雨堂文集》:文以载心平实之中见风骨

如果说卢见曾的诗是情感的奔涌,那么他的文字则是思想的沉淀。其《雅雨堂文集》存文七十九篇,涵盖序、记、书、传、碑志等多种体式,文风雅洁,条理清晰,在平实之中见风骨,兼具文学性与学术性。体现了一位儒者文人的中正与温厚。

他的序跋文,是其思想的精华,多是为刊刻唐宋以来和当朝诗人诗集所作的序言。在这些序言中,卢见曾对诗集的编选和诗人诗作予以介绍和评论,并表达出自己的诗歌创作主张。如在《赵秋谷先生诗序》中,他肯定了赵秋谷(即赵执信)异于王士禛(王渔洋)的诗歌主张与诗风,认为作诗应当“自写性真,力去浮靡”,“诗以道性情,诗作于千载以上,而能使千载以下读其诗者可歌可泣,忾然想见其为人,此非缘饰之工,亦唯其性情之真,有以不朽于斯世而已。”他反对“不病而呻吟,处顺而感慨”。这些序文,结构严谨,说理透彻,文辞雅洁,展现了他深厚的学术素养与文学见解。

他的记体文,多为卢见曾为历宦各地所建书院、楼亭、祠堂、庙碑而作的记文。如《雅江书院记》记述任洪雅县令时雅江书院兴建的规模、用途等;《颍州重浚西湖记》是名篇之一,雍正十三年(1735)秋,卢见曾调任颍州知州,重新整修宋代欧阳修任颍州知州时兴修的蓄水工程西湖,为百姓造福,于是作《颍州重浚西湖记》。《重建竹西亭记》则记述了他初任两淮盐运使时在扬州弘扬历史文化、重建毁于宋代的古迹竹西亭之事。作于乾隆十七(1752)年的《重修德州奎星楼碑记》也颇有名。明末清初科举场上德州文士多中高奎,堪称文星灿烂,“实甲山左”。乾隆十六年八月,观察使汪公捐俸重修明末州官刘公所建德州奎星楼,“伟乎一州之壮观而彰文明之符”。卢见曾为家乡文运昌盛而感骄傲,并盛赞汪公“善政造士爱民”之举,于是在乾隆十七年二月奎星楼竣工后作《重修德州奎星楼碑记》记述此事,文风质朴庄重,既是美文,也是珍贵的地方史料。

他写的《上宰相书》是他初任两淮盐运使遭盐商诬告时写给当朝大学士鄂尔泰的辩解书,并希望“阁下为朝廷爱惜人才,为斯世主持公道,……祈究其事之始终,一言昭雪,庶覆盆得白,公论得伸。其有关于圣明之治者,不独见曾一人生死衔戴已也。”我们看到了一个风骨凛然的卢见曾,面对诬告,“满腹怨抑愤懑,振笔淋漓”,言辞恳切,正气凛然。

卢见曾的诗文创作,深深扎根于四十年宦海沉浮的人生体验,他以循吏而行文宗之事,为官利民,为文求真,诗文与其人格高度统一。尽管岁月流转,文稿散佚,但现存的作品已足以证明:卢见曾不仅是一位政绩卓著的官员、一位推动学术兴盛的功臣,更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清代中期一流诗文家。他的创作,联结了庙堂与江湖,融合了北方的质实与南方的灵秀,交织着学术思辨与文学抒情,为我国清代文学留下了一笔宝贵的遗产。(德城区委宣传部 李金奎)

责任编辑:赵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