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县令有专展 到底为哪般——西海岸博物馆里,挖掘西汉堂邑令刘赐的青岛往事与文明密码

体娱场 |  2026-05-26 11:45:12 原创

张文艳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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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近日,当青岛西海岸博物馆惊艳亮相时,人们惊讶地发现,有一座展厅非常抢眼。《大汉县令琅邪(琊)刘赐》几个大字,交代了时间、地点和人物,也让青岛的历史文化底蕴更加突出地展现在了游客的面前。

每天,都会有专业讲解员在固定的时间段讲解,这段尘封的往事,终于穿越历史的云烟,鲜活地走入了游客的视野。展厅里,大量的汉朝文物,串联起刘赐的人生轨迹,也勾勒出西汉琅琊郡的社会风貌、政治生态和文化信仰,它们也是青岛作为古海上丝绸之路节点的见证者。

于是,半岛全媒体记者走入全新开馆的西海岸博物馆,看文物,听工作人员讲述刘赐和他身边的故事。

刘赐是谁 

小小县令 背后是庞大皇族

青岛西海岸博物馆(七墩山路157号)新馆刚开放不到一个月。全新展厅里,四千余件文物静静陈列:二层以600余件(套)珍品为主线,讲述西海岸“向海而兴”的文明轨迹;秦代琅琊刻石、汉代“千秋万岁”瓦当等重磅文物,实证琅琊在秦汉时期与海上丝绸之路东线的关键地位;同步上新的《大汉县令琅邪刘赐》《丝路琅邪》等专题展,均为首次集中亮相。

记者注意到,一座展厅竟然是以一个县令的名义而设立。不是帝王,不是将相,不是武侯,只是县令。

那么,刘赐是谁?一个县令为何能够撑起一座展厅?

工作人员鞠方宇带领记者在展厅里穿行。当抵达三层时,她给记者“介绍”了一位“新朋友”:县令刘赐,“西汉时期,我们西海岸新区就是琅琊郡的范围,在当时,它先后属于刘氏宗王、齐王、琅琊王、城阳王的封地。后来是中央辖郡,汉武帝为了巩固中央集权,实行了化整为零的推恩令,要求诸侯王把他们的土地分给所有的儿子,因此出现了很多的王子侯国。在新区张家楼街道的土山屯、珠海街道的安子沟王家楼等墓群,在汉代都属于琅琊郡的范围”。彼时的琅琊郡是山东半岛南部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只是,这段辉煌的历史,被岁月尘封。直到一座墓穴的出土,才为世人打开了一扇了解汉朝风土人情、政治文化的全新的大门。

在青岛西海岸新区张家楼街道土山屯村东北的岭地上,分布着一片汉代墓群:土山屯墓群,原有14座大型封土,绵延起伏,气势恢宏,是琅琊刘氏家族的专属墓园。2016年至2017年,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联合黄岛区博物馆,对墓群进行抢救性发掘,清理出西汉墓葬70余座,出土文物1000余件(套)。它们,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西汉末年琅琊刘氏家族的尘封记忆。

而就在墓群以南20余公里,便是千古闻名的琅琊台遗址。

秦始皇曾三次东巡至此,筑台祭海,刻石记功,琅琊台成为秦汉时期帝王经略海疆、沟通海外的重要地标。土山屯墓群与琅琊台隔海相望,这片风水宝地,正是西汉皇室宗亲刘氏家族的长眠之所。考古发掘显示,墓群内墓葬排列有序,等级分明,从大型封土大墓到中小型土坑墓,清晰展现出刘氏家族“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的宗族秩序。

除土山屯墓群外,西海岸新区珠海街道安子沟、王家楼等地也发现同期汉代墓群,均属琅琊郡范围,出土文物风格与土山屯高度一致,共同印证了琅琊刘氏家族在西汉时期的繁盛与显赫。

作为皇室宗亲,刘氏族人世代居住琅琊,袭爵为官,深耕地方,成为琅琊郡最具权势的家族之一,他们居住的具体地址,初步明确是在祝家庄。通过多次考古发掘,在遗址上发现了汉代的排水系统、柱础、“千秋万岁”铭瓦等遗迹、遗物,是一处汉代城址,应该是汉代琅琊境内某王子侯国所在。

在刘氏家族中,刘赐是其中的核心人物。

刘赐出身皇族(约公元前53年~公元前1年),字次,西汉末年琅琊郡人,为汉高祖刘邦庶长子齐王刘肥的后裔,属西汉皇室宗亲。琅琊刘氏作为西汉皇族分支,世代承袭爵位,深受皇室优待,家族子弟自幼接受良好教育,文武兼备,在琅琊郡地位显赫。

刘赐少年时期便展现出过人天赋,熟读儒家经典,兼修武艺,秉承汉代“文武兼备”的风尚。作为皇室宗亲,他无需通过察举、孝廉等常规途径入仕,凭借宗族身份与个人才学,早早踏上仕途,开启了“为官一方、治理郡县”的人生历程。

根据展厅的标题,我们就知道他其实就是个县令,官不大。而且,他的仕途主要集中在江淮地区,先后担任萧县县令与堂邑县令,主政一方,留下了清晰的行政轨迹。

他在哪里当过县令?

先是萧县(安徽宿州),西汉时属沛郡,是江淮地区的交通要道与经济重镇。刘赐首任县令便治理此地,凭借皇室宗亲的身份与务实的治理风格,很快稳定地方秩序,推行教化,安抚百姓,积累了丰富的基层治理经验。墓中出土的“萧令之印”玉印,便是他担任萧县县令的直接物证。

后在堂邑(南京六合),是刘赐升职后的治地,堂邑县西汉时属临淮郡,地域广阔,人口众多,赋税丰厚,是临淮郡下辖的大县,政治地位与经济实力远超萧县。在堂邑任上,刘赐展现出卓越的治理才能。他重视民生,轻徭薄赋,鼓励农桑,兴修水利,使堂邑县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同时严明法度,整顿吏治,打击盗贼,维护地方稳定,深受百姓爱戴与上级认可。墓中出土的《堂邑元寿二年要具簿》等行政木牍,详细记载了堂邑县的户口人数、城池大小、吏员数量、税收额度、兵器库存及司法审判等细节,相当于汉代的“年度政绩报告”,直观展现了刘赐治理堂邑的实绩。

“当年的刘赐也需要写总结报告,汇报工作”,鞠方宇笑说,县令也是打工人,也不易。

然而西汉末年,朝政腐败,外戚专权,社会动荡。刘赐虽在地方政绩斐然,但因常年操劳,加之患有背疾,常年饱受病痛折磨。汉哀帝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刘赐病逝于堂邑任上,享年52岁。

按照汉代“叶落归根、魂归故里”的传统,刘赐的家人将其灵柩运回祖籍琅琊郡,安葬于土山屯刘氏家族墓园,长眠于故土之下。这份跨越千里的归葬,不仅是汉代宗族观念的体现,更彰显了琅琊刘氏对故土的深厚血脉羁绊。

有何宝贝 

千件文物 首为玉温明定名

展厅正对着刘赐像,这是根据刘赐墓中的骨骼进行还原的。

刘赐墓(M147号墓)是土山屯墓群中规格最高、保存最完整的墓葬,为带长斜坡墓道的竖穴土坑木椁墓,由墓道、封土、椁室、棺室组成,椁室呈“人”字形,仿房屋建筑,分“堂”(客厅)与“寝”(卧室),完美体现汉代“事死如生”的丧葬理念。

刘赐墓中到底有什么宝贝?

考古发现,刘赐墓中出土的印章、木牍、玉温明、玉席、铜镜、玉环、玉蝉等千余件文物,件件精美,价值连城,全方位还原了刘赐的身份、地位、生活与信仰。

首先是彰显身份与权力的印章,也是汉代人的核心凭证,兼具身份标识与封检防伪两大功能。刘赐墓中共出土4枚印章,分为私印与官印两类,清晰印证了他仕途经历。其中的铜质龟钮是刘赐的私印,小巧精致,汉代高级贵族专属的龟钮造型,印文阴刻“刘次”,是刘赐日常使用的私印,用于文书封检、身份核验。龟钮象征长寿与尊贵,体现其皇室宗亲的高贵身份。

作为县令,刘赐很忙。

刘赐墓出土了24枚木牍,包括10枚衣物疏、6枚文书牍、2枚名刺(名片)、6枚空白木牍,另有残简10余枚,是发现的西汉县级行政文书,填补了汉代地方行政制度研究的空白。那些随葬的行政木牍,成为汉代基层治理的“活档案”。

尤其要提到的是衣物疏,这是随葬物品清单,详细记录了墓中随葬的衣物、玉器、铜器、木器等物品名称、数量,每枚衣物疏均署“刘”姓,印证墓主为刘氏族人,侧面展现刘氏家族的富庶与繁盛。

一切说起来很平常,但其中的四个字对于考古和中国历史来说,有着重大的意义。那就是明确记载的“玉温明一”,“一”,不难理解,是数量一个,“玉”字是介绍材质,那么“温明”二字,为记载于《汉书·霍光传》中的“形如方漆桶,开一面,漆画之,以镜置其中,以悬尸上,大殓并盖之”物件,有了确切的名字,“提供了唯一直接的文字证据”。

因此,玉温明是刘赐墓中最珍贵、最具影响力的文物,为国家一级文物,这是全国首例带自名铭文、形制最完整、工艺最奢华的汉代温明葬具,长约48厘米,宽约44厘米,高约46厘米。

玉温明为盒状盝顶结构,专为罩护墓主人头部设计,寓意“温暖明亮”,用于保护头部、辟邪驱鬼、温养魂魄、助魂升仙。

刘赐墓中的玉温明,不同于其他的普通漆木材质,工艺极尽繁复精美:主体为木质框架,内外镶嵌琉璃片,琉璃片刻有精美纹饰并贴金箔;盝顶中央嵌蒲纹琉璃璧,璧中央置包金箔木雕小龟,象征长寿;盝顶斜坡四角附四只木雕包金银箔螭虎,是为守护辟邪;盒身北、东、西三面侧板内侧各嵌一面素面铜镜,是驱鬼破暗、护尸不腐;盒内放置包金虎头木枕,两侧附木雕包金伏羲女娲俑,是创世守护神,还有侍女俑,是为侍奉逝者。设计非常考究。

鞠方宇告诉记者,此前,考古界曾多次出土类似葬具,但因无文字记载,长期争议其名称与功能,刘赐墓出土的衣物疏明确记载“玉温明一”,终结了考古界百年学术争议,首次以自名文物确认“温明”的形制。

同时,玉温明的出土证实了汉代葬具的等级序列:皇帝用东园温明、郡县高级贵族用玉温明、普通贵族用木质温明,成为判断汉代贵族身份等级的核心标尺。

另外,那些琉璃玉席、玉蝉、九窍塞等,承载古人灵魂永生、精气固守的信仰观念,还有铜镜、玉饰、文房兵器、车马器具,都还原了墓主人精致优渥的日常,体现西汉文武兼具的理念。贴金铜席镇等级尊崇,结合整套高规格葬器,充分印证刘赐皇室宗亲的贵族身份。

凭啥是他 

琅琊刘氏 汉魏望族的典型代表

参观下来,不得不感叹刘赐墓穴中的“豪华”,可以说,刘赐的人生轨迹与墓葬文物,折射出琅琊刘氏家族在西汉至魏晋时期的显赫地位与文化影响力。作为西汉皇族分支,琅琊刘氏历经两汉、三国、魏晋,人才辈出,文脉绵延,成为山东地区最具影响力的望族之一。

琅琊刘氏源自汉高祖刘邦庶长子齐王刘肥,刘肥之子刘章封城阳王,后裔世代居住琅琊,形成琅琊刘氏望族。汉武帝推行推恩令后,刘氏分支遍布琅琊郡,封侯拜相者不计其数,家族势力根深蒂固。

西汉末年,琅琊刘氏族人或袭爵、或为官,遍布朝野,如刘君盛任中央左曹中郎,刘林承袭爵位,刘赐官至堂邑县令,均为家族精英。东汉时期,光武帝刘秀之子刘京封琅琊王,建都莒城,琅琊刘氏与东汉皇室关系密切,家族地位进一步提升。

琅琊刘氏虽为皇族,但重儒学、轻武力,以“儒学传家、耕读济世”为家风。家族子弟自幼研读儒家经典,深受儒家“忠孝仁义”思想熏陶,为官者清正廉洁、体恤百姓,为学者著书立说、教化一方。

刘赐便是典型代表,他文武兼备,治理郡县以德为先,重视教化,推行儒学,体现了琅琊刘氏的文化传承。魏晋时期,琅琊刘氏文脉延续,涌现出众多文化名人,如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其家族便是琅琊刘氏旁支;南北朝时期刘宋王朝开国皇帝刘裕,亦出自彭城刘氏(与琅琊刘氏同源)。

琅琊刘氏的繁盛,离不开琅琊郡独特的地理位置与文化氛围。琅琊郡地处山东半岛南部,濒临黄海,是中原文化与海洋文化、南方文化与北方文化的交汇地,也是古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

刘赐墓出土的文物,兼具中原汉文化的庄重典雅与江淮地区的精巧细腻,如玉温明的琉璃镶嵌工艺、木牍的书写风格,均体现了南北文化的交融特征。同时,琅琊台作为秦汉时期的海疆地标,见证了中原王朝经略海洋、沟通海外的壮举,琅琊刘氏作为琅琊郡的核心家族,深度参与了这一历史进程,成为琅琊文化的核心载体。

所以说,土山屯墓群与刘赐墓的考古发现,是青岛考古史上的里程碑事件,不仅填补了青岛西汉历史研究的空白,更重构了青岛古代史的发展脉络。

要知道,长期以来,青岛被视为“年轻城市”,古代史记载匮乏,尤其秦汉时期,常被视为中原文明的边缘地带。土山屯墓群的发掘,出土了大量西汉中晚期至东汉时期的珍贵文物,包括皇室宗亲墓葬、高级贵族葬具、县级行政文书等,直接证明西汉时期的琅琊郡(今青岛西海岸)是山东半岛南部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而非边缘地带。刘赐作为西汉皇室宗亲、高级县令,归葬琅琊,印证了青岛西海岸在西汉时期便是皇族聚居、文化发达、经济繁荣的核心区域,重构了青岛汉史的发展脉络。

青岛西海岸濒临黄海,琅琊港是秦汉时期重要的海上港口,连接中原与朝鲜半岛、日本列岛,是古海上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之一。土山屯墓群出土的文物,如琉璃器、玉器、铜器等,工艺精湛,风格独特,兼具中原、江淮、海洋文化特征,体现了南北文化交融、中外文明互鉴的特征。

正如鞠方宇所说,刘赐墓出土的玉温明,其实是琉璃镶嵌工艺,是身份的象征,也印证了汉代琅琊郡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与海外地区的文化、技术交流。这批文物为研究汉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路线、贸易、文化交流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说明了青岛在古代中外文明交融中的重要地位。

文化是城市的灵魂,历史是文化的根基。土山屯墓群与刘赐墓的考古发现,是青岛最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如今,这批珍贵文物已部分修复,正在展出,向世人展示西汉琅琊文化的璀璨成就与刘赐的汉吏风华。

刘赐,这位西汉末年的琅琊贵胄、江南县令,虽早已化作尘土,但他留下的文物、书写的历史、承载的文化,却穿越千年时光,鲜活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刘赐与琅琊刘氏家族的故事,是西汉历史的缩影,是琅琊文化的精华,值得我们一起去研究,去挖掘,去传承……

责任编辑:张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