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戏北演，这部婺剧凭啥这么火

5月19日至20日，国家艺术基金剧目展演项目、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创排的婺剧《三打白骨精》在济南连演两场。这部斩获第十八届“文华剧目奖”的作品，开票不久就售罄，场场座无虚席。

这部剧的火爆从线下蔓延至线上，又由线上带动了线下票房——剧中“白骨精十秒三变”的短视频刷屏各大平台，全网点击量突破3亿。自首演以来，《三打白骨精》已累计演出210余场，其中赴30个国家开展海外演出51场，线上线下总观演人次超500万……

一个有着500多年历史的南方非遗剧种，正以强劲生命力，激起广大青年观众的共鸣。婺剧《三打白骨精》做对了什么？打破地域文化壁垒，实现破圈传播的它，又能给当下的戏曲传承提供怎样的启示？

一出“轻盈”好戏

观演中，记者最大的感受是：婺剧《三打白骨精》的成功，不仅在于选对了“自带流量”的经典IP、用轻量化叙事打破传统戏曲的欣赏壁垒，更在于其整体创作的轻盈感——没有厚重晦涩的表达，没有刻意堆砌的技巧，全程透着一股清新、灵动之气，让传统戏曲摆脱了“沉重、古板”的标签，也让“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变得合理有效。

IP选得好，戏就成了一半。《三打白骨精》的故事源自《西游记》。该剧编剧姜朝皋坦言，团队看中的正是它的国民度——观众对故事背景、人物关系早已熟悉，从根源上降低认知成本，即便不了解婺剧的观众，也能快速代入剧情。

轻盈，是《三打白骨精》给人的另一直观感受。这源于婺剧自带“灵动”的DNA。“婺剧本身是一个多声腔剧种，由六大声腔组合而成，昆腔、高腔、乱弹、滩簧、徽戏、时调融为一体，包容性极强。历史上，艺人们互相借鉴、融会贯通，慢慢形成了大锣大鼓、大喊大叫、大蹦大跳、大红大绿的舞台风格，也形成了‘文戏武做、武戏文唱’的表演体系。这样的剧种基因，决定了婺剧天然就不沉闷、不拖沓，自带清新灵动、热闹好看的气质，而《三打白骨精》正是把这种特质发挥到了极致。”该剧唐僧的扮演者、一级演员楼胜介绍。

另一方面，主创的主动调试起到了关键作用。《三打白骨精》的传统戏曲演出往往需数小时，拖沓的铺垫、晦涩的韵白，容易让年轻观众望而却步。婺剧版则充分发挥智慧，主动适配现代观众。主创团队大刀阔斧精简剧情，聚焦“三打”核心冲突，全剧120分钟节奏紧凑，无一句冗余台词、无一个多余桥段，既保留故事精髓，又传递清新灵动的审美感受，让观众看得轻松、投入。

“减法式”的叙事，彻底打破了年轻观众对戏曲“老气横秋、节奏缓慢”的刻板印象。剧中还进一步强化了正邪较量的核心矛盾，每一场冲突都干脆利落，并增加了通俗易懂的对白，即便不了解戏曲程式的观众，也能看懂孙悟空的忠勇、白骨精的诡诈、唐僧的固执，跟着剧情紧张、共情、喝彩。

全员实力在线，满台生辉

经典IP与轻量化叙事是吸引观众走进剧场的“敲门砖”，但赢得口碑，还得靠高水准的艺术呈现。

婺剧本身以武功见长，而《三打白骨精》更是将“武戏”魅力推向极高水平，实现“全员皆武”的震撼效果。剧中从主角到群演，个个身怀真功夫。

孙悟空的扮演者、一级演员周宏伟，将猴戏演绎得入木三分：抓耳挠腮、蹿跳蹦跃的身段尽显“猴性”，挥舞金箍棒时大开大合、利落凌厉，“一打”村姑时的机敏、“二打”老妪时的果敢、“三打”老丈时的悲壮，通过眼神、动作与唱腔层层递进，既有神的超凡，更有人的情感，让现场观众频频喝彩。

在固有印象中，唐僧是“柔弱文生”，但楼胜的演绎，彻底颠覆这一形象，完美诠释婺剧“文戏武做”的精髓。剧中“白骨精追捕唐僧”段落，楼胜连续展现颠步、蹉步、跪步、滚翻摔跌、360度飞旋转体卧鱼等高难度技巧，一连串高难度摔跌动作行云流水，将唐僧的惊恐无助与挣扎绝望具象化，现场不少观众直呼“这是武功最好的唐僧”。

配角表现更成为整场演出的“加分项”。猪八戒的扮演者将“笨扮巧演”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时而憨态可掬，时而机灵狡黠，融入“金华两头乌”地域元素，趣味十足；金蟾老妖的表演融合婺剧武丑技法与现代趣味，调侃“胶原蛋白”的台词，拉近与年轻观众距离；就连花果山的传令猴、白骨洞的小妖，翻跳打斗也整齐利落，引来满堂喝彩。全员在线的实力，让整场演出无短板，每一分钟都充满惊喜。

楼胜、周宏伟都表示，婺剧《三打白骨精》的打磨，不是一蹴而就。从酝酿到首演，前后多年。剧团希望通过一出文武大戏，把一批青年演员推出来，也展示多年培养成果。编剧谈了三年才动笔，因为题材太熟，怕没有新意。直到看到剧团青年演员功底扎实、行当齐全，又明确要写一个与众不同的“文武唐僧”，编剧才下定决心。“我们把每一场演出都当作第一场来演。”楼胜说，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正是作品成为精品的关键。

年轻观众觉得“潮”  资深戏迷觉得“正”

婺剧《三打白骨精》的火爆，尤其离不开“传统内核+现代包装”的完美融合。

传统戏曲多采用“一桌二椅”的简约舞台模式，而婺剧《三打白骨精》则彻底打破这一局限，实现“老艺术”与“新科技”的共生共鸣。白骨洞场景中，激光投影打造诡异的洞穴岩壁，干冰烟雾弥漫，配合昏暗灯光，瞬间将观众带入阴森妖洞；花果山场景则以明亮灯光、翠绿投影、动态云雾，勾勒仙雾缭绕的仙境，一正一邪、一明一暗，对比鲜明、视觉冲击力极强。

最具创意的，当数“悟空变蜂探妖洞”的桥段。主创团队摒弃传统戏曲的虚拟演绎，用无人机模拟蜜蜂飞行轨迹与音效。演出中，小巧无人机在舞台上空盘旋飞舞，配合灯光特效，完美还原剧情场景，既契合神话设定，又极具现代感，瞬间点燃现场气氛。

声光电的精准配合，更让整场演出氛围感拉满。武打场面中，急促锣鼓声、凌厉音效与演员打斗动作完美契合，节奏紧凑、扣人心弦；抒情段落中，婉转婺剧唱腔搭配柔和灯光，细腻传递人物情感；白骨精变脸时，灯光骤变、音效卡点，将神秘诡谲氛围渲染到极致……这些科技手段都是基于剧情有机整合，让年轻观众觉得“潮”，资深戏迷觉得“正”，整台戏又始终保持干净、高级的审美质感，这为传统戏曲现代化表达提供绝佳范本。

“好不好看”是根本

婺剧《三打白骨精》的成功，为地方戏破圈、传统文化传承提供深刻启示，也给出一份可供借鉴的活化样本。

扎根传统、守住初心，是创作的基本原则。对此，周宏伟特别认同：“守正就是守住唱念做打、守住程式、守住剧种特色。我们的表演从来没有脱离传统，孙悟空的基本功、棍花、唱段、台词，都在传统框架里，科技只是衬托，不突兀。”

楼胜坦言：“梅大师讲‘移步不换形’，我们就是这样把每个行当、每个角色的基本功都展现出来，这是卖点、看点、破圈密码，不是流量噱头。”

长期以来，传统戏曲传承困境，很大程度源于“故步自封”，不愿主动适配现代语境，婺剧《三打白骨精》积极迈出“破圈第一步”。主创团队始终站在观众角度思考，用当下观众喜欢的方式，传递传统文化内核，让戏曲打破年龄圈层，真正实现“出圈”。这也提醒我们，传统文化传承，不能“等观众上门”，而要“主动找观众”。

采访中楼胜多次提到，很多细节都是观众给的。“比如孙悟空画圈，观众建议：圈不能一直亮，白骨精靠近时再亮，更合理、更有悬念，剧组马上调整。”他说。这种开放、谦逊的态度和“海纳百川、兼收并蓄”的理念，让传统戏曲不再局限于固有表现形式，而是在多元融合中拓展边界、丰富内涵，焕发新的时代活力。

千锤百炼出好戏。一部作品保持长久生命力，离不开精益求精的打磨。婺剧《三打白骨精》从创排到演出，始终秉持精品意识，三年来，边演边改、常演常新，小到一句台词、一个灯光、一个动作，都反复打磨，不断优化细节、提升品质，最终斩获文华奖，成为婺剧新经典。

在文化自信日益彰显的今天，婺剧《三打白骨精》的成功路径告诉我们：当传统戏曲放下包袱、找准定位，把“好不好看”放在首位，把演员功夫立在舞台，自然能跨越地域和年龄，收获天南海北的掌声，在新时代绽放恒久的生命力。

（大众新闻记者 田可新 实习生 何炫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