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事论市｜从绿化带到“蔬菜之王”，羽衣甘蓝何以身价暴涨30倍？

29.9元一盆，“种一次，吃一年”。今年五月，山姆会员店上线一款可食用羽衣甘蓝盆栽，上架即被抢空。社交平台上，年轻人纷纷晒出自家阳台上那一簇翠绿的盆栽，并戏称“今天也是自己种菜的都市农夫”。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种皱褶如裙摆的蔬菜，就是城市绿化带里那无人问津的观赏甘蓝，是养殖场里的牲畜饲料，过去收购价不过0.8元/斤。

如今，同样一棵羽衣甘蓝，身价飙升至每斤20到30元，有机品种在盒马上更卖到了每百克8.99元，折合每斤45元。按照常规价格计算，羽衣甘蓝价格暴涨30倍左右，摇身一变成了被追捧的“蔬菜之王”。

这场“丑小鸭变白天鹅”的逆袭，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前身：花坛“常驻客”，餐桌“陌生人”

羽衣甘蓝原产欧洲，20世纪90年代引入我国。卷心菜、花椰菜、芥蓝、苤蓝……这些中国人餐桌上的常客，和它本是“亲兄弟”，都从同一种野生甘蓝驯化而来。在欧美以生食沙拉为主流的饮食结构中，羽衣甘蓝凭借一份过硬的“营养成绩单”长红多年——权威健康食品调查将其评为“世界上最健康的蔬菜之一”，超模、营养师、健身达人视它为膳食标配。

“羽衣甘蓝热量低，富含维生素K、维生素C、维生素A，以及钙、钾、铁等矿物质，还有丰富的抗氧化物和膳食纤维，的确营养丰富。”山东大学齐鲁医院营养科副主任赵妍说。

而中国的饮食传统以熟食、热菜为主，对叶片粗硬、生食带苦味的蔬菜接受度本就有限。加之早期国内既没有适配的烹饪方式，也没有成熟的产业链，羽衣甘蓝长期只扮演两个边缘角色：因叶形舒展、颜色鲜艳被种进花坛作观赏；或因口感粗硬、鲜有人吃而充作青饲料。换句话说，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没有人为“吃”而种它。

打破这一僵局的，是山东高密万亩良田家庭农场的王翠芬。

2005年，她从荷兰引进的羽衣甘蓝种子漂洋过海，在自家农场落地生根。让她没想到的是，与这个“小生灵”的磨合竟耗费了整整7年——高温烤苗、低温冻伤、涝渍、干旱，几乎所有的状况她都经历了一遍，连国外专家也一度束手无策。王翠芬搭建简易实验室，逐时记录温差，反复优化株距与温控，终于摸透了15℃育苗、30厘米黄金株距等关键技术。

突破种植瓶颈后，从2012年起，农场的羽衣甘蓝种植面积以每年约30%的增速扩张。如今，这座农场已成长为亚洲最大的羽衣甘蓝种植基地之一，单季种植面积近2000亩，年产量突破5000吨。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王翠芬家的菜大多被清洗、速冻，装进冷链集装箱，远渡重洋卖到欧美餐桌上。

转折发生在2024年。

逆袭：一杯果茶，带火了一棵菜

2024年夏天，借着巴黎奥运会掀起的健康运动热潮，喜茶推出“超级植物茶”系列首款产品——羽衣纤体瓶（又称“夺冠纤体瓶”），将羽衣甘蓝与红富士苹果、奇亚籽、柠檬等食材现榨调配，主打“运动轻体”概念。

它精准击中了年轻人“想喝奶茶又怕胖”的痛点，迅速赢得市场。上线仅10天，销量突破160万瓶；上线首月，售出超350万杯，成为喜茶年度复购率最高的单品。随后推出的“去火纤体瓶”上新一周销量突破165万杯，单日最高卖出近30万杯。

跟着风口走的不止喜茶。奈雪的茶、沪上阿姨等茶饮品牌接连入局，就连瑞幸、挪瓦、库迪等咖啡品牌也来分一杯羹。

一个庞大的“羽衣甘蓝宇宙”就此成形——盒马上线羽衣甘蓝燕麦杯，白象推出羽衣甘蓝轻轻面，三全食品推出羽衣甘蓝发糕……新茶饮带火了原料，零售端紧随其后，高端商超陆续将羽衣甘蓝鲜菜摆上货架。

到2025年，某茶饮品牌在山姆再度上线升级版羽衣甘蓝饮品，单周销量突破一万件；加上29.9元“种一次吃一年”的盆栽，羽衣甘蓝彻底坐实了“网红菜”的名号。

风口之下，产业链条迅速被拉动。2024年10月，喜茶采购团队来到万亩良田农场，现场考察品质，“每长出一茬就抢付定金”。短短一两年间，农场的羽衣甘蓝内销占比从5%左右跃升至50%以上。

困境：好吃与健康，一道解不开的方程

火归火，羽衣甘蓝目前仍然是一种“小众蔬菜”。据了解，有数据显示，当前羽衣甘蓝全国种植面积约10万亩，作为对比，大白菜接近3000万亩，结球甘蓝（卷心菜）1200多万亩。

“你在普通农贸市场上基本见不到它。”山东省农业科学院蔬菜所副所长王凤德说，羽衣甘蓝目前的消费场景高度集中在三个渠道：新茶饮门店、高端商超和电商平台，走的是“高端小众”路线，离“飞入寻常百姓家”还有很远的距离。

口感是最大的症结。过去它之所以被拿去做绿化、喂牲畜，一个直接原因就是——不好吃。羽衣甘蓝不仅口感硬，吃起来扎嘴，而且还带着一股子苦味。

它的苦涩来自体内高含量的硫苷类物质，而这些成分恰恰是被科学界认定的抗氧化、抗癌活性物质。换句话说，让它“健康”的东西，恰恰让它“难吃”。好吃与健康，在这棵菜身上成了一道解不开的方程。

“好处就是不怎么生虫。”王凤德半开玩笑，“人不愿意吃的东西，虫子也不愿意吃。”

新茶饮品牌的做法是“曲线救国”：口感硬，那就榨汁过滤；味道苦，就加入苹果、柠檬等具有更明显甜味和酸味的水果，盖过苦味。但矛盾也随之而来——消费者喝甘蓝汁的目的是减脂控卡，加了糖和各种水果之后，“减肥”这个核心卖点就打了折扣。

“目前没有可靠研究证明羽衣甘蓝有特殊的减肥功效。”赵妍指出，如果其他食物吃得多、总能量摄入超标，喝再多甘蓝汁也不会减脂。“市面上很多添加羽衣甘蓝的茶饮、果蔬汁经过加工，本身可能损失部分膳食纤维，又常常加糖、加水果甚至坚果来提升口感，不仅难真正帮助减肥，反而可能让人无意间多摄入热量。”

“如果进不了老百姓餐桌，它就很难做成大产业。”王凤德说，“要想长时间红下去，必须得从育种端解决口感问题。”

目前，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的团队正在尝试通过育种，降低羽衣甘蓝的苦涩度和纤维粗糙感，同时尽可能保留其高营养价值。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但如果走通了，意味着羽衣甘蓝有望从“健康概念菜”变成“家常便饭菜”，市场空间将呈几何级增长。

破局：“网红”何以“长红”

等待育种突破的同时，产业端已经在另一条路上加速奔跑——深加工。

王翠芬的农场早已不满足于只卖鲜菜。依托种植端的规模优势，农场联合青岛食品等十多家加工企业，陆续研发出面条、糕点、酸奶、果蔬汁、果蔬酱等40多款深加工产品。在加工能力上，农场已建成冻干粉生产线，每小时可处理1.5吨羽衣甘蓝鲜叶；制成的代餐粉上线3个月便登顶电商细分品类销冠。

火爆之下，冷静的声音同样不可或缺。

“如果跟风种植，羽衣甘蓝可能就会变成第二个‘阳光玫瑰’。”王凤德说。阳光玫瑰葡萄曾经单价过百元，被跟风裹挟之后大面积扩种，短短几年价格腰斩再腰斩，教训殷鉴不远。

羽衣甘蓝走红以来，近两年入局的农户明显增多。“我经常接到电话，问我能不能种。”王凤德说，“但不管谁来找我们，第一个问题永远是：你有没有销路？”

“这种小众蔬菜，如果没有稳定的销售渠道，种出来拉到农贸市场上根本卖不掉。”他表示，小众品种不像白菜、黄瓜那样有成熟的流通市场。“你种出来之后，还得自己找商超对接、找加工企业对接、走电商，没有这些渠道，种了也白种。”

羽衣甘蓝的营养价值虽然优秀，但并非不可替代。“超级食物”的光环，有多少是科学，有多少是营销？消费者需要擦亮眼睛。

“西蓝花的维生素C和钾含量可以媲美羽衣甘蓝，菠菜的钾、维生素 K、叶黄素和玉米黄质含量比羽衣甘蓝更优秀。”赵妍说，“喜欢吃羽衣甘蓝当然可以吃，但没必要把它神化，更没必要为一种蔬菜制造焦虑。尤其是正在服用华法林这类抗凝血药物、甲状腺疾病患者、肾结石患者及高钾血症人群，不要一次性大量、频繁、生食羽衣甘蓝，要注意适量摄入。”

羽衣甘蓝的逆袭，本质上是消费端牵引、科技端支撑、产业端延伸的共同作用。它的故事告诉我们：在乡村振兴的大棋盘上，一棵不起眼的菜，只要找准市场脉搏、依托科技攻关打磨品质、拉长产业链挖掘增值空间，就能从“冷资源”变成“热经济”，撑起一方富民产业。

但要让“网红”变“长红”，急不得，也侥幸不得。唯有稳产能、提品质、延链条、控风险，才能让“网红菜”变“长久业”，让特色产业持续造福乡梓。

（大众新闻记者 王瑛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