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进化论|采煤工踏浪大运河
大众新闻 陈晓婉 赵雅南 吕光社 郭炉 2026-05-28 10:05:23现场

“挖煤的,搞什么港口?”
“煤炭企业造船,卖给谁?”
从山东融汇物产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广宇动了转型念头那天起,质疑声就没断过。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抱着手观望,也有人替他捏一把汗。
2025年,企业营收跨过千亿大关,非煤业务占比86%,港航物流扛起发展大旗。靠煤起家的老牌矿山企业,用了十几年时间,从“一煤独大”走到了“通江达海”。
这家企业还有一个为人熟知的老名字——济宁能源。
山东省“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支持济宁打造北方内河航运中心。推进港航资源跨区域流动,深化与长三角地区对接合作。当年在井下讨生活的煤矿工人,已然站上新赛道,成为内河航运版图里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巷道之外,闯出新天地
山东融汇的故事,要从一条逼仄的巷道说起。
企业展厅内,一尊工人塑像弯着腰、弓着背,几乎跪在地上采煤。那是落陵煤矿的真实写照:煤层只有0.9米高,矿工只能匍匐开采。

1970年,200多名退伍军人在一片荒地上白手起家。几番钻探,终于打出了落陵煤矿。这个年产21万吨的小矿,在周边大型矿井的映衬下,毫不起眼。
煤炭行业的底色,是起伏。
1991年,张广宇从大学毕业,便投身于落陵煤矿。刚入职,就遇上了长达十年的行业低迷期。随后的“黄金十年”刚让企业喘了口气,2012年下半年,他接任济宁能源集团总经理,煤炭市场又陡然掉头向下。
全国煤矿大面积亏损。
他们凭借改革撑住了,没有亏损、没有欠款、没有库存、没有拖欠工资。但这四个“没有”背后,依然是被行业周期牢牢困住的无力感。
一个念头开始浮现:除了挖煤、卖煤,还能干啥?
起初,这群煤矿工人也曾把目光投向高新技术产业。可隔行如隔山,跨领域摸索屡屡碰壁,始终没能找到适配自身根基的转型方向。
一辈子挖煤、卖煤,积攒下成熟的客户资源,也吃透了煤炭价格、品类调配与供应链运转逻辑。为什么不把这份优势顺延至钢材、粮食、铁矿石等大宗商品贸易领域,搞大宗货物流通?
2014年底,国家“西煤东运”的重要通道瓦日铁路全线通车。这条铁路,在梁山县与京杭大运河“打了个照面”。张广宇盯着地图看了很久:铁路+运河,这不就是天然的物流枢纽吗?
可那片交汇之地,当时只是一片荒芜水洼。
“一个挖煤的,要修铁路?搞港口?”
“煤炭还能挖几十年,现在把钱扔水里,将来谁负责?”
内部意见分歧不断,外界质疑接踵而至。
但机会转瞬即逝。张广宇请来专家,给企业中层以上干部上课,讲煤炭企业转型的必要性。县里、市里,一趟趟跑,各部门坐在一起想办法。
张广宇一遍遍算账:山西的煤炭经铁路运至日照港,换大船到上海,再换小船沿长江分销。仅从煤炭进入山东,再运到日照港这一段,一吨煤的“火车票”就要50元。要是能在一进山东时就从梁山县转水运,顺运河而下——50元运费,足够到上海了。不仅如此,内河船舶体型小巧,可灵活分流驶入长江,还能省去反复倒驳装卸的开支。
这份成本优势,不局限于煤炭。钢材、粮食、矿石等各类大宗货物,都能依托水陆联运,实现降本增效,拓展更广阔的运输辐射圈。
一次次交锋、一轮轮说服,终于达成共识。
干!
没有连接线?投入4.3亿元,建设9.18公里铁路专用线。
没有现成的航道?投资9.87亿元,向南生生开挖出17.5公里的二级运河航道。
2017年4月,一列从山西出发、承载3654吨煤炭的火车驶入济矿物流园区,90万吨储配煤基地投产运营,具备了公铁联运能力。
2021年4月,梁山港正式通航。山东首条二级航道启用,2000吨级船舶与万吨级船队得以畅行。
钢铁巨龙与千年运河,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实现了历史性“握手”。
如今,这个“无中生有”的梁山港,已成为京杭大运河核心集散枢纽。这群煤矿工人,不仅造出了一个黄金地标,更撑起了北方内河航运中心的重要支点。

“旱鸭子”下水,不仅要会游,还要游得快
一个梁山港,够吗?
这群常年扎根井下的煤矿工人,从第一脚踏进大运河的那天起,目标就很明确:不仅要会游,还要游在最前面。
济宁是“运河之都”,京杭大运河贯穿南北,全域主航道210公里,居沿线通航城市首位。再加上丰富的支流河道,为港口建设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以梁山港为基点,龙拱、太平、顺达、春江、济州……山东融汇将八大港口逐一纳入版图。
鸟瞰梁山港 摄影:吕光社
各港口彼此配合、各司其职:梁山港作为旗舰,主打煤炭、钢材等大宗散货;龙拱港定位为全国内河标杆,专注集装箱与智慧联运;微山港扮演区域性集散枢纽;跃进港则致力打造智慧物流钢城⋯⋯
一张覆盖济宁全流域、功能清晰、梯次配合的港口网络,高效运转起来。
从地理版图上看,羽翼丰满起来的山东融汇,成了“丰”字形运输大通道中关键一环——瓦日铁路、新兖铁路与长江横贯东西,京杭运河连通南北,水路陆路无缝衔接。
港口建起来了,最终运营港口的还是人。
一个最被关注的问题是:煤矿工人干港口,这能行吗?
龙拱港给出了答案。
港区里,自动化桥吊舒展长臂,精准地抓取一只只集装箱,而后将其整齐码放。码头前沿作业繁忙,却几乎不见人影——中控室里,几名技术人员盯着大屏,轻点鼠标调度着整个港区的运转。
宋文庆就是其中之一。
她曾是一名煤矿洗衣工,日常工作是清洗下井工人的工装。2022年,龙拱港开始转型升级,企业组织转岗培训,宋文庆报了名。
培训地选在青岛港。“第一次摸操控手柄,手抖得不行。”她笑着回忆。两个月的封闭学习,宋文庆累瘦了,但成功考取特种作业操作证——成为内河港口首位女性岸桥司机。如今,她是龙拱港生产运营部智控班班长,数十吨重的集装箱在她的精准操控下平稳流转。
在这里,像宋文庆这样从煤矿转岗而来的工人还有很多。
济宁港航集团物流事业部总经理张强也是一名“转岗”而来的干将。加入山东融汇前,他在水运交通领域工作多年,但对贸易并不十分熟悉:“学中干,干中学。干物流、做贸易不能等着接单,需要去主动开拓市场,灵活调配货源运力,懂得开放合作、互利共赢。”
如今,走进融汇数易平台的指挥中心,巨幅屏幕上数据实时跳动:实时交易金额、动态客户分布、资金流向、在途船舶监控一目了然。“平台覆盖济宁及周边300公里范围内的企业,合同签订、运输调度、资金结算全流程自动化与可视化。企业下单之后,系统自动测算,匹配出省时、顺路又省钱的运输方案。”张强介绍。
平台建起来后,省钱成了商户最真切的感受。
以山东东宏管业股份有限公司为例,此前企业管材主要通过公路运输,面临“超长超重”的运输难题。换成水运后,一条千吨级船舶的运力相当于30多辆货车,不仅提高了运输效率,每吨管材的综合物流成本还能降低近30元。
眼下,山东融汇与全国50余个港口合作,业务网络覆盖全国20个省份150多座城市。国际物流网络更是通达俄罗斯、澳大利亚等19个国家和地区。
“我们正计划吸纳更多外部货源与船只资源,打造货运版‘滴滴打船’。”张强说,“船东卸完货,打开平台就能抢回程的单。货找船、船找货、找港口,线上精准匹配。”
从沉寂的运河古道,到繁忙的内河航道,济宁这座城市的商业基因,正在被重新激活。

造船出海,把产业链攥在自己手里
港航事业初见成效,山东融汇又干了件让人意外的事——卖船。
今年5月,伴随一艘崭新的LNG(液化天然气)动力集散两用船缓缓驶离港口,山东融汇的新能源运输船交付量突破百艘大关。
京杭大运河上“挤”着约6万艘船。大多是“十几岁”的老柴油船,仅济宁水域就遍布近6000艘。这些船漂在黄金水道上,也是移动的污染源。
“大运河是南水北调东线的重要水道,岸上严控污染企业,河里的船迟早需要换‘芯’,换成清洁能源驱动。”张广宇很笃定地判断。
新能源船,谁来造?
一开始,他们也想找别人造。慕名跑到南方一家知名的内河船舶造船厂,一看——
还是老式沙滩造船法。露天作业,铁墩子、铁架子、打龙骨、手工焊,和微山湖边的老式船厂并无二致。环保标准、制造效率、工艺水平,都配不上现代物流体系的需求。
张广宇一咬牙:自己造。
“‘挖煤的’会造船?还要造新能源船?”
质疑声又一次铺天盖地袭来。
不光造,还要标准化、流水线造。
以前内河船多是“夫妻船、朋友船”,单艘定制,千船千面。不仅行船安全隐患大、货运装载不规范,水上管理也不够高效。
2022年,山东融汇联合中集集团、宁德时代、武汉理工大学,在白马河畔共同创立山东新能船业有限公司。新能船业一开始就锁定了几种标准化船型:5000吨级的90米船型、3000吨级的73米船型、2000吨级的67.6米船型,以LNG、电、甲醇等为主要动力。
“像搭积木一样造船,精准到每个部件。”张强同时也是新能船业的董事长,他告诉记者,凭借标准化船型,新能船业生产效率大幅提升。目前企业联合车间最高产能达到每月8艘,分段产能较建厂初期提升超过3倍,整体生产效率提升172%,实现了从“传统造船”向“智能造船”的跨越。
山东造船厂新能船业建造新能源船舶场景 摄影:吕光社
2025年,新能船业完成交船82艘、开工建造108艘。今年一季度,完成21艘73米LNG动力集散两用船的全流程建造与交付。法国达飞海运集团等国际航运巨头也来下单,“山东造”新能源船,从京杭运河出发,开到了国外。
从“挖煤”到“造船”,山东融汇把港、航、造全链条攥在手里,实现了“运河+”的闭环。
如今的山东融汇,煤电化、港航物流、大宗贸易三大主业,高端制造、金融服务两翼协同,稳稳撑起千亿营收。“贸易做引领,港口做节点,物流做链接,平台做支撑,金融做赋能,产业做协同,这才是北方内河航运中心该有的模样。”张广宇说。
2025年,山东融汇进入中国企业500强。按规划,到2030年,企业营收迈向2000亿元,冲刺世界500强。
发展的天花板在哪?
以前,天花板是0.9米高的巷道。
现在,舞台是开阔的大运河,以及与之相连的黄金水路,通江达海。
(大众新闻记者 陈晓婉 赵雅南 吕光社 郭炉 实习生 陈诗怡 刘成悦 参与采写)
责任编辑:于春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