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水牧渔40余载,助推蓝色粮仓建设!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杨红生研究员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王丽平   2026-05-27 20:40:33原创

4月28日,北京。中华全国总工会召开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暨全国五一劳动奖表彰大会,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研究员杨红生的名字出现在获奖名单上。此时,他正在西沙,这位62岁的科学家,依然保持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奔波节奏。

消息传回青岛,熟悉他的人并不意外。近30年来,他在海洋牧场建设与海参遗传育种方面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成果:培育出国审刺参新品种“东科1号”,主持制定我国首个海洋牧场建设国家标准,出版专著15部,发表SCI论文200余篇,获授权发明专利80余项……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从皖西贫寒农家走出的少年,用半生时光兑现“让乡亲们吃上鱼”的朴素承诺。

“懒沙噀”的故事

近日,记者来到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古镇口园区采访杨红生,此时,他正专注于海参夏眠研究。

杨红生的微信名叫“懒沙噀(xùn)”。“沙噀”就是他的研究对象——海参的古称。

这个自嘲式的命名,透露出他对这种生物的特殊情感。“海参很懒,我也很懒。”他笑着解释。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个“懒”字背后,是对一个物种长达30余年的专注。

海参养殖曾面临严峻挑战。海参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最适宜温度为15℃左右。一旦水温过高,它们便会进入夏眠,最长可达100天,在此期间停止生长、身体日渐消瘦。2013年以来,夏季极端高温天气频繁发生,对海参养殖造成了沉重打击。

杨红生的应对策略是“种业先行”。他将良种比作产业的“芯片”,提出“保-育-测-繁-推”一体化发展理念,带领团队建立了海参原种与良种种质资源库,构建了传统育种与全基因组选择育种相结合的技术体系。

历经十多年磨砺,团队终于育成了“东科1号”海参新品种。

回顾这段漫长的选育历程,杨红生感慨良多。2005年夏季,团队以山东沿海野生刺参群体为基础,筛选出大规格亲参700多头,构建育种基础群体;自2006年起,采用群体选育技术对耐高温和速生性状进行定向选育;经过4代连续选育,于2015年成功培育出第四世代核心群体,该群体具有三大显著特点:夏眠起始温度由23℃提高至25℃,生长速度提高20%,度夏期间成活率提高10%以上。2018年,“东科1号”获得农业农村部水产新品种认定。

在此基础上,团队构建了“良种+良技+良境”的增养殖技术体系,实现了规模化推广应用。目前,“东科1号”在山东、辽宁、河北等地的市场占有率已达40%。

但杨红生并未就此止步。“我们正在研究海参为什么会夏眠,如何打破夏眠。”

问水的少年

杨红生出生在安徽省六安市霍邱县的一个农民家庭。在他的记忆里,四季多以红薯果腹,鱼是过年才有的奢侈品。偶尔能从稻田里捉到黄鳝,便是难得的美味。

煤油灯下的苦读,是那个年代农家子弟唯一的出路。1982年,他考入华中农学院水产系,理由很简单“让乡亲们吃上鱼”。杨红生说亲戚们每家凑出5元钱,姑姑靠捡了一个月红麻根才换来一笔“巨款”,为他凑齐了60元学费和路费。

本科毕业时,杨红生想回乡工作,父母却拦住了他:“我们家宁愿穷一点也没关系,你一定要有出息。”他于是继续深造,辗转河南、青岛。1993年,他进入青岛海洋大学(2002年更名中国海洋大学)攻读博士,师从著名养殖水域生态学家李德尚教授。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海。站在栈桥上,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他俯身尝了一口海水——“是咸的。”

这个看似孩子气的举动,是一个内陆少年与海洋的正式“签约”。读博期间,他在养殖场一住就是6个月,每天清晨5点起床,巡塘、监测、投喂、处理数据,常常忙到深夜。由于长期泡在水里,他的膝盖以下全部溃烂,体重骤降近20斤。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很重:“我感觉自己从安徽的小池塘走出来,像一条小鱼从家乡的淮河游到了长江,再游进了大海,豁然开朗。”

灾难的启迪

1997年,山东沿海养殖的栉孔扇贝大面积暴发死亡。一夜之间,无数渔民血本无归,养殖区满目疮痍。他跟随博士后合作导师张福绥研究员深入调查,在病害爆发的养殖海域,发现了问题的本质:高密度、无序的养殖模式已经走到尽头。过度开发、生态失衡、病害频发使得这片海正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渔业发展不能只盯着产量,更要关注生态承载力。”这个认识,成为杨红生此后科研生涯的重要转折点。他开始思考一个命题:能否借鉴陆地牧场的理念,在海洋中构建一个可持续的经营模式?

这个经营模式,就是后来写入《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的“海洋牧场”。而他对此的定义,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单纯的“产出”,“我们不是‘换个地方养鱼’,而是基于生态学原理,通过生境修复和人工增养殖,构建兼具环境保护、资源养护和渔业持续产出功能的生态系统。”

这一定位,将海洋牧场的理念从“获取水产品”提升到了“生态系统建设”的高度。

蓝色的梦想

2022年,杨红生在《中国科学院院刊》发表文章,系统提出了“海洋牧场3.0”的战略构想。

他清晰地勾勒出海洋牧场的演进脉络:1.0阶段以农牧化和工程化为特征,是传统海洋牧场;2.0阶段以生态化和信息化为特征,是海洋生态牧场;而3.0阶段,将进入以数字化和体系化为特征的全域型水域生态牧场,不仅涵盖海洋,还拓展至淡水水域。

这一构想的背后,有着一整套技术体系的支撑。“四因”法则是杨红生团队的核心方法论——“因数而为、因海制宜、因种而异、因标而施”。

在标准层面,杨红生主持制定了我国首个海洋牧场建设国家标准《海洋牧场建设技术指南》。在此之前,牧场建设各自为政,缺乏统一规范。这一标准的出台,让行业发展有了明确的遵循。他主持制定的国家、行业与地方标准已达10余项,为产业规模化、现代化奠定了坚实基础。

与此同时,团队在生态修复领域也取得了实质性突破。针对海草床退化,他们研发出整套修复技术,使海草种子萌发率提高20%、移植成活率提高30%;设计的新型人工鱼礁,供饵力提升30倍,栖息空间增加20倍。

杨红生常说,他的团队有两个梦想:“健康梦”——以海参产业链助力国人健康;“蔚蓝梦”——以海洋牧场建设促进海洋环境更清洁、生物资源更丰富。

这两个梦,一头连着百姓餐桌,一头连着海洋未来。

在科研产出上,杨红生以第一完成人获得山东省技术发明一等奖、科技进步一等奖、中国水产学会范蠡科学技术奖特等奖等科技奖励10余项。

30多年来,他培养了40多位博士和10多位博士后。学生们说,杨老师给我们思考问题和寻找问题的机会,教我们如何抓住问题、提出假设,然后通过实验证明,讲起来很简单,但这其实是一个艰难的成长过程。

杨红生说:“如果培养的学生比自己差,那就没有意思了。”在他看来,学生是导师思想的延续,而导师的责任,是用欣赏的目光看待学生,而非一味批评。

耳顺的“大惑”

杨红生喜欢写诗词,其中有一首题为《满庭芳·由水河入汇泉湾》。开篇是:“大别山丘,淮河泥岸,仲冬初唱申岗。”结尾是:“逾天命,南征北上,不负斗风霜。”寥寥数语,浓缩了他大半生的奋斗历程。

采访时,针对“四十不惑”这个说法,杨红生摇了摇头:“我的40岁,惑更多了。50岁也没知天命,60岁也没耳顺。”

他说,如今的惑,不是个人的惑,而是国家面临的重大问题:海洋牧场向何处走?全球气候变化、高温低氧对海参产业和海洋牧场建设影响巨大,有些主产区的海参养殖已萎缩很多……”

2026年的这个春天,当杨红生被授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时,他的目光越过波涛,投向更远的深蓝。海洋牧场3.0的构想正在推进,数据采集覆盖全国多个示范区,数字赋能新质生产力才刚刚起步。

“很多人可能一辈子只干一件事,但你可以干三件事,这就是赚到了。”他说,“虽然很累,但我愿意。”

窗外夹杂着咸味的海风卷入室内。这是杨红生少年时未曾想象过的浩瀚无垠的蔚蓝场景,如今已化作他心中的“蓝色粮仓”之梦。

(半岛全媒体记者 王丽平)

责任编辑:陈邵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