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余张照片背后的记忆抢救，“看见”那段渐行渐远的历史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安史之乱后，杜甫以此诗写尽长安城沦陷破败的景象。千年后，山东籍作家邹德怀借取“山河在”三字，为其新作《山河在：一部鲜活的抗战史（1931—1945）》命名。国破之际，山河依然在。这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江山未改，也意味着记忆与精神深处的不可摧毁。当抗战胜利走过八十个春秋，亲历者日渐凋零，我们还能用什么样的方式“看见”那段渐行渐远的历史？

为黑白历史着色

传统的历史书写常常以文字为中心，图像则处于辅助地位。作为一名90后，邹德怀发现，在数字化环境里长大的一代，“对视觉信息更敏感，更习惯用照片、短视频甚至社交媒体去记录和表达。”对他来说，照片不只是文献，也是一种富有生命力的叙事工具，可以用它和历史对话，也可以用它连接不同的人。

书中有一张非常悲壮的照片。1937年10月19日夜，八路军129师第769团在当地群众的协助下，以简陋武器突袭山西代县阳明堡的日军机场。次日，一名日军指挥官拍摄了一幅照片：一群年轻人倒在战场上，却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几枚手榴弹散落在他们中间。这张老照片是目前为止发现的世界上唯一一张阳明堡战役战场的历史影像，弥补了解放军战史上的一段空白。战士们把集束手榴弹塞进日本飞机，在一声巨响中引爆，又用简陋的步枪迎击被惊醒的敌人。刺刀、大刀都不够，在肉搏战时他们不得不用枪托打甚至用脚踢敌人。最后包括突击队队长在内的几十名官兵壮烈牺牲。这惨烈一战史称“夜袭阳明堡”，以伤亡30余人的代价，取得毙伤日军100余人，击毁敌机24架的辉煌战绩，开创了步兵击毁大量飞机的先例，此战也成为抗日战争中，继平型关大捷、雁门关伏击战后，中国军队取得的又一次重大胜利。这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的战斗还没有正式开始。德国正在密谋吞并奥地利，英法龟缩在马奇诺防线后面幻想绥靖，而美国正在对日本出口大量钢铁、石油，国会中的孤立主义演讲获得热烈的掌声。

图像的信息容量是任何文字描述都难以匹敌的，在这张照片中，可以看清那些战士稚嫩的面孔、帽徽和草鞋，甚至可以从遗体的分布推测出战斗的惨烈程度。所有细节被定格在一张照片之中，成为不可辩驳的“在场证明”。类似的影像在书中还有很多：硝烟中的北大营、卢沟桥上全副武装的士兵、投笔从戎的西南联大学子……这些珍贵的历史影像几乎都是黑白照片。

尽管在20世纪30年代彩色胶卷已经出现，但当时很多人认为，彩色过于肤浅浮华，黑白才是严肃本真。包括世界级摄影大师罗伯特·卡帕在内，他拍摄的中国抗战照片用的也是黑白胶卷。为了还原历史的本来颜色，邹德怀引入了国外出版界的老照片上色技术，对书中收录的照片进行了细致的修复与着色。为此，他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给一张日本飞机轰炸延安的照片上色，他参考了延安的卫星图像；给华人女星黄柳霜的面容上色，他学习了有关20世纪30年代好莱坞妆容的教程；给一张昆明华亭寺的天王像照片上色，他专赴昆明查看了如今保存完好的两尊金刚像；为了一张中国军队攻克腾冲的战场照片，他请教了多年研究滇西抗战的抗战史专家余戈，得知当天是阴雨天，最终选择冷色调为上色背景；东京湾的受降仪式现场，桌子上摆着两种日本投降书文本，他根据当事人的回忆，复原了这两本投降书的原貌：一份是墨绿色真皮封面，一份是廉价的黑色帆布封面……

为老照片上色，远不止技术层面的修饰，正如书名中的“鲜活”二字所指，让冰冷的黑白档案转化为可感的彩色记忆，从而弥合历史与当下的视觉鸿沟。

云南军官陈绍武及其家书

十万余张照片背后的记忆抢救

《山河在》的诞生，源于邹德怀长达十余年的收藏历程。自2012年起，他便投身于东亚近现代史影像资料的搜集与研究；2015年，他又将重心转向实物照片的收藏。这些照片散落于网络店铺、大小拍卖行、旧书店、跳蚤市场，以及前辈学者、私人藏家和古董经销商手中，对邹德怀来说，搜寻过程如大海捞针，艰辛却充满乐趣。渐渐地，他收藏的老照片越来越多，总计超过十万张，其中大概有八万张为抗战时期的影像。

书中选用的近150张有关抗战的照片，是从邹德怀收藏的十万余张原始照片中精选的，大部分来自未公开过的私人相册，一些由中国美术学院中国摄影文献研究所提供。它们可以弥补目前抗战相关历史影像缺乏的不足。每一张照片都反映了沉甸甸的历史。从英勇的中国空军将士，到归国参战的海外华侨，再到太行山区的抗日儿童团……

值得一提的是，邹德怀曾购入一批关东军第526部队的私人相册，这支部队与臭名昭著的731部队一样从事细菌战和化学战，罪行累累。但其相关资料几乎在日本投降前被全部销毁，战后甚至有日本专家否认其存在。邹德怀收藏的私人相册，成为这支“幽灵部队”存在过的“最好证据之一”。201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七十周年，英国BBC电视台循环播放了关于这一发现的相关采访，引起巨大反响，这让邹德怀第一次感受到收藏历史影像的重大意义和价值所在。

近年来，民间涌现出一批致力抢救抗战影像与实物遗存的收藏者。今年5月4日，法国友人白士杰与中国籍团队成员钟灏松，将从法国南特外交部档案馆查阅搜集到的1993页日本侵华相关档案扫描资料，正式无偿移交给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去年8月，他们还和朋友马库斯向中国驻法国大使馆无偿捐赠过618张记录日军侵华的珍贵历史照片。在河南，五十多岁的杨翔飞倾注三十余年心血，收藏数万件抗战旧物，直言“一个普通人能为国家做点事，心里舒服”。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民间收藏者，编织了一个无形却有力的“记忆抢救网络”，他们投入大量个人的时间、精力和财力，默默对抗着历史的遗忘。正如邹德怀所言，这些照片一旦错过，可能就很难再遇到了。 

1938年六名中国军官在芷江离别前合影留念

全球目光下的抗战叙事重构

抗战史从来不能脱离全球脉络来理解。《山河在》选取的照片，本身就隐含了一种全球视野：既有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敌后战场影像，也有国民党正面战场的历史记录；既有援华苏军、美军的照片，也有侵华日军与汉奸伪军的丑陋面目；更有战火之下普罗大众的民生百态。战争从来不只是前线的搏杀，也是全球力量的交会与民族命运的共振。

1939年7月，美国《生活》杂志刊发了一组珍贵的新四军抗战影像，向世界展现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新四军抗战实况，引发国际社会对中国抗战力量的广泛关注，成为西方社会了解中国共产党抗战的重要窗口。抗日战争期间，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组织“保卫中国同盟”突破国民党的新闻封锁，联络埃德加·斯诺等国际友人，借助影像与报道向世界传递中国抗战的真实图景，并成功动员了国际援助。

2025年，历史专题片《回望东方主战场》推出，从“1931——被遮蔽的反法西斯元年”“东方主战场的全球意义”“中国共产党与全民族抗战”等视角切入，按照抗战历史脉络，持续讲述14年间的烽火往事，纠正西方二战叙事长期偏见，重塑全球集体记忆。同年，纪录片《正义之战》播出，首次披露苏联援华影像、“飞虎队”飞行实况及731部队罪证等珍贵史料，全面呈现中国战场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关键作用。这些来自官方媒体的努力，与邹德怀的民间收藏形成了一种呼应，在不同的轨道上，它们都在努力呈现全球视野下的中国战场全貌。《山河在》以私人收藏为切口，为这一宏大叙事增添了珍贵的微观注脚。

多年过去，那些村庄、山川、江河早就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好在有这些照片，留住了那一刻的山河，以及那一刻在山河之上活着的人。从十万多张照片中选近150张，严苛的选片率本身就意味着无数影像的缺席，而人工上色的美学判断也可能引发争议，比如是否能完全还原历史色彩？某些色调是否会过于浪漫化？当然，这些都是值得讨论的问题，并不是对这本书的否定。正如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李学通所言：“这些历史记录不仅烙印着中华民族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和与敌人血战到底的英雄气概，它给读者带来的情感触动和心灵震撼也是其他历史著作所不可替代的。”

记忆足够“鲜活”，“山河在”才不止于一句诗、一个书名、一张照片，还是一种真正的历史感知。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