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AI，理解我们所处的时代

 □ 张海霞

读完郝珂灵的这本《AI帝国》，我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AI正在全面更换人类社会的技术底座。OpenAI的GPT-5已展现跨领域知识整合能力，参数规模突破50万亿……作为AI时代的“原住民”，我们必须重新理解AI，不仅要从技术维度，更要从权力与社会契约的维度切入。

在北京大学集成电路学院的讲台上，我常对学生说，芯片是数字世界的基石。但郝珂灵提醒我们，基石之上已构建起一个等级森严的“帝国”。在这场技术竞逐中，我们不能再单纯地讨论算力或算法，而必须深入追问：开发、掌控、引领AI技术的科技商业帝国的权力边界究竟在何处？这一全新技术时代的社会契约应当由谁制定？AI技术究竟应当由谁控制、为谁服务？当科技巨头掌握了定义未来的权力，他们扮演的究竟是“造福者”还是“压迫者”？

我常将OpenAI视作一个极佳案例：它有着近乎完美的“理想主义”开局——以非营利组织身份起家，将“安全”与“人类利益”奉为核心使命。然而，郝珂灵却以翔实的资料、广泛的采访与冷峻的笔触，拆穿了这一神话，揭露了其背后的隐秘真相。

OpenAI的路径演变——从非营利到有限营利，再到最终走向全面资本驱动——实际上展示了技术是如何与资本、权力实现耦合的。这一过程的底色往往是冰冷残酷的。书中也详细披露了OpenAI公司CEO奥特曼被解雇又戏剧性回归的内幕，这绝非简单的职场斗争，而是技术精英叙事与资本意志高度纠缠的体现。

事实证明，在资本的狂飙面前，即便是最顶尖的科学家团队也难以抵挡扩张的诱惑，何况其领头人怀揣难以言明的“雄心壮志”。截至2026年3月，OpenAI估值已达7500亿美元……为了和同在AI产业的其他一众科技公司竞争，OpenAI主动卷入了一场甚至连它自己都说不清终点的“军备竞赛”。这种路径的危险性在于，为了维持领先地位，它需要近乎空前规模的高端芯片来堆积算力，以及不断囤积、搜刮而来的海量数据。《信息》（The Information）披露，OpenAI在2025年上半年用于研发和训练模型的支出高达67亿美元，亏损则达到了惊人的115亿美元。

任何系统的运行都有其物理成本，《AI帝国》揭示的成本远远超出了实验室的范畴。郝珂灵通过全球实地调查，撕开了AI亮丽的面具。功能看似发达的大模型背后，是“全球南方”国家劳工以“血汗工厂”的薪资从事的数据处理工作，是智利等地区为了支撑数据中心运行而剧烈消耗的水资源与能源。当我们讨论AI如何优化流程、替代重复劳动时，肯尼亚的数据劳工正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创伤和剥削。这是一种极不平等的再生产。全球范围内的资源榨取与权力的集中，正是该行业的技术精英叙事刻意抹去的部分。如果我们的成功建立在牺牲他国生态与弱势群体权益的基础之上，这种创新究竟有多少生命力可言？

在这场全球AI发展的博弈中，我们越发清晰地看到，当前正是中国重塑行业范式的绝佳契机。书中对美国AI路径——“大模型＋超大算力＋数据规模扩张”——进行了尖锐剖析。这种路径虽然在短期内产生了爆发式的影响，但其负面效应也日益凸显：算力总会来到物理的上限，数据总会被耗竭，法律监管却被远远甩在技术身后。这为中国AI的发展道路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启发意义。我们无需在既定的美国范式中亦步亦趋。中国的社会制度与社会结构，或许能在技术监管与合理发展方面，走出一条更优的路径。

理解AI，意味着理解我们所处的时代。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们需要郝珂灵这样的思想者，让我们在算力与算法的狂飙追逐中，在积极拥抱变化的同时，有勇气问自己：我们究竟要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