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河·古调丨西汉金镂玉罩:金缕缀玉 琅琊寻珍

琅琊新闻    2026-05-28 10:09:15

风清日暖,文脉绵延。在刚刚过去的世界博物馆日上,各地文博场馆竞展风采,临沂亦携千年琅琊底蕴、件件国宝古韵,共赴这场文化盛宴。

在临沂市博物馆,最具分量、不容错过的,是这件出土于本地汉墓的镇馆之宝——西汉金缕玉罩。它以独一无二的形制、扑朔迷离的历史,诉说着悠远的人文故事。

且趁清风闲暇,让我们走进这里,邂逅这件金缕缀玉的稀世珍品,开启一场穿越时空的探寻……

1.“金缕玉衣”不是衣

世人皆知金缕玉衣,却少有人知:金缕玉衣,并非俗世锦衣。当初在河北满城汉墓,初见中山靖王刘胜夫妇那两件葬玉珍品,考古人员随口唤作“金缕玉衣”,没想到竟久讹成真,这一随性称谓沿用至今。

在诗词文赋里,“金缕衣”本是指女子以金线织就、镶缀缝制的日常华服,杜秋娘一曲《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所咏即是这人间锦衣,与帝王贵族的葬玉殓服毫无关系。

若溯源正史典籍,更可印证此名之误。汉代官方文献中,从未有 “金缕玉衣”之记载。汉代帝王、后妃死后所着殓服,上身称“襦”,下身名“柙”。整体以玉片连缝、金线编缀、形制如铠。故《后汉书》中明文载录为:“黄绵、缇缯、金缕玉柙如故事”,可知在汉时正史里,定名只称——“金缕玉柙”。

华夏崇玉、葬玉习俗源远流长。早在新石器时代,先民便习惯了以玉随葬,他们视玉为山岳之精,笃信玉石蕴有精气与灵性;待夏商周代,葬玉之风更兴,古人将玉片缝于织物,覆于逝者面部,称为“缀玉面幕”;东周以后,葬玉习俗进阶,从只覆面延展至周身,缀玉为衣悄然兴起,这为汉代玉柙礼制的成型埋下了伏笔。

古人执着于以玉葬亡,他们认定玉能敛尸固形。晋代葛洪在《抱朴子》中言:“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这种说法正是汉代裹玉葬身的初衷。他们深信,以玉封堵九窍、裹覆周身,便可锁住精气不外泄,护住尸骨不腐朽,才能魂魄有依、飞天成仙。加之汉代 “事死如事生” 的丧葬理念,以及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的文化浸润,使得葬玉之俗在汉代走向鼎盛。

西汉文景时期,国库充盈、工艺精进,用玉片连缀作为丧葬殓服的“珠襦玉柙”正式定型,也就是后世俗称的“金缕玉衣”;此后,礼制臻于完备,等级森严、尊卑有序。《后汉书・礼仪志》里还厘定了明确的规制:天子御用金缕玉柙,诸侯王、列侯使用银缕玉柙,大贵人、长公主配用铜缕玉柙。缕线之别,便成为身份权位的直接象征,越级僭用,便是违礼重罪。

2、“金缕玉罩”冠世间

在临沂市博物馆国宝厅,就有一件特殊的“金缕玉衣”,被置于展柜中,这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金缕玉罩”。

之所以称其为“罩”,是因为它只有头罩(1 件)、足罩(2 件)、手罩(2 件)五部分,并没有完整的身袖、裤筒。其头罩顶部缀有一较大的环形玉片,面部造型以玉色之深浅勾勒眼、鼻、口等五官,轮廓给人以安祥、沉静之感;手罩皆作掌状,有左右手之分,尺寸略有差异;足罩呈靴形,方头平底,亦可分辨左右,足见当时工匠对人体形态的精细观察。

这件形制奇特的国宝,于1978年5月出土于临沂市洪家店村西北隅。一家砖瓦厂取土时,意外让这座深埋两千余年的汉墓重见天日。这件全国独有的头手足金缕玉罩也随之现世,成为世间罕见的旷世瑰宝。

考古工作人员对其细致复原后,根据墓中仅出土半两钱而不见五铢钱的特点,推断墓葬年代为西汉早期。同时,这件金缕玉罩还有两大弥足珍贵的价值:

其一,这种形制颠覆了以往的固有认知。属于完整“金缕玉衣”出现之前的过渡形态,全国仅此一套。

其二,它的样式与构造,也引来多方探讨。“玉衣”为何不完整,或许与当时的玉料匮乏息息相关。因为汉代玉料,主要取自新疆和田玉及辽宁岫岩玉。西汉早期玉料供给不足,不少玉片还需要用其他残玉改制,所以“玉衣”不得不只保留局部形态。直至汉武帝时期,张骞出使西域,丝绸之路畅通,大量和田玉不断运进内地,西汉的玉衣形制才趋于完备。

这件金缕玉罩,艺术造诣惊人,从中可见细节里的奢华。整件器物共用1140片和田玉片,从头到足总长1.8米。玉片经精心打磨,厚度仅在0.1至0.2厘米之间,质地光滑细腻,薄如硬币。大部分玉片为素面,少数则由古玉残片改制,保留了原有的纹饰。每片玉片的四角和边缘均钻有小孔,工匠采用十字交叉式的方法,将金丝穿入孔中连缀玉片,上千块玉片被衔接得天衣无缝。这种连接方式既牢固可靠,又具有一定的灵活性,可以巧妙贴合人体轮廓。玉片孔隙处的金丝历经两千年岁月洗礼,依旧光亮、极少断折,令人称奇。

打造这样一件珍品,工序繁复、耗时良久。工匠先要将大块玉石锯成薄片,逐一打磨、钻孔、抛光,部分玉片钻孔直径不足1毫米,再把黄金捶打成金箔,抽拧成纤细的金线,最后以金线编缀玉片成型。据推算,一名技艺娴熟的玉工,独立制作一件金缕玉衣,往往需要耗费十余年光阴。一件中等规格的玉衣,造价几乎等同于百户人家的家产,足见其耗费之巨、工艺之艰。

3、墓主究竟是何人?

汉代丧葬用玉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制,金线为尊。眼前这件纯金线编缀的金缕玉罩,无疑属于“顶配”。考古人员又凭借墓中清理出的随葬铁剑与铜弩机,初步判定墓主人应为西汉早期的一位列侯。

而揭开墓主身份的关键线索,藏于头罩右侧。考古人员于此发现了一枚长2.3厘米、高1.6厘米的玛瑙方印,顶部正中有穿孔,印面以阴文小篆清晰镌刻有“刘疵”二字。这枚私印,直接印证了金缕玉罩的主人,便是刘疵。可重重疑问也随之萦绕:史书无名的刘疵,到底是汉代哪位风云人物?

更为蹊跷的是,这座拥有金缕玉罩的墓葬,形制却格外低调。墓室狭小,仅采用石椁木棺,且为单葬形式,与非王即侯的葬制规格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虽知刘疵生前地位显赫,可翻阅《史记》《汉书》等史籍,却始终未寻得关于“刘疵”的只言片语。

后世学者依据蛛丝马迹,大胆推测:墓主人或是西汉功臣奚涓之母——疵。据《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记载,奚涓随刘邦起兵于沛,一路征战入咸阳,官拜郎中。刘邦建立汉业后,奚涓为将军,并于汉高帝六年(前201年)以军功封鲁侯,食邑四千八百户,功比舞阳侯(樊哙)。奚涓死后,因无子,封其母疵为侯。疵守爵十年,于吕后五年(前183年)薨,封号随之废除。奚涓之母所承袭的鲁侯为县侯,是列侯中的最高等级,也正缘于此,她方能配享金缕玉罩的葬仪,以玛瑙私印佐证身份,彰显着生前的尊贵与荣耀。

除了专家推测,墓葬所在地洪家店,还流传着一段民间传说。当地村民世代口口相传,刘疵是西汉战功卓著的开国功臣,曾在洪家店一带征战,最终战死于此。汉室朝廷感念其忠勇,特意将其厚葬,破格赐予“金缕玉罩”,以褒奖其功勋。

岁月浮沉,史书留白,这位刘疵究竟是谁,又有着怎样的人生故事,后来者已无从知晓。可恰恰是这份史料未载、真伪难辨的“独特性”,成就了这件金缕玉罩的文物价值。这件“不走寻常路”的国宝,如同一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过客,始终沉默、不事张扬。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仿佛从未发生过。那些精致规整的玉片,恰恰是历史长河中最容易让人记住的一段。

这,正是历史的魅力所在。

琅琊新闻记者 焦春丽

责任编辑:王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