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新能源汽车的差异化突围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5-28 13:04:01
2026年5月23日,在山东科技大学惟真讲堂,一场名为“智能新能源汽车低碳零碳前沿技术创新大会”的会议,从头到尾没有出现“颠覆”“革命”之类的宏大词汇,也没有哪个院士或企业家站在台上宣布“我们已经领先世界”。500余人现场参会、7.3万人次线上观看,听到的更多是这样一些表述:“基础研究还需要时间”“工况一换算法就失效”“类人驾驶的定义本身就有争议”。
这不是一场缺乏信心的会议。恰恰相反,当行业已经从“电动化”上半场迈入“智能化与绿色化”交织的下半场,这种冷静、克制甚至带点自我质疑的讨论氛围,可能比任何激情澎湃的宣言都更接近真相。
李骏院士的“第三条路”与商用车零碳的真实成本
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李骏是主旨报告的第一位讲者。他带来的主题是《重型车辆氨氢融合零碳动力系统基础研究》——一个听起来充满突破性想象空间的方向。氨作为储氢介质,在热力学特性、储运成本和安全可控性上确实存在独特优势,理论上可以为重型商用车开辟一条不同于纯电和燃料电池的“第三条路”。
但李骏没有把这个方向包装成药方。他用大量篇幅逐一列举了尚未解决的基础科学问题:氨的燃烧特性不稳定、氮氧化物二次污染的控制难度、从实验室到商业化应用之间的巨大工程鸿沟。他反复提及“基础研究”四个字,并透露该项目已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重大专项支持,研发周期将持续到2027年底。
记者注意到,李骏的团队在2023年曾联合研发国内首台氨氢融合直喷零碳重型商用车内燃机并成功点火,2025年初又与一汽解放签署战略合作协议。这些进展是真实的,但李骏在会场上刻意淡化了成果,而把重点放在了困难上。这种表述方式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重型商用车零碳没有捷径,每一条技术路径都需要忍受漫长甚至枯燥的工程验证周期。
飞行汽车与自动驾驶:热赛道上的冷思考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杨世春教授的报告《低空飞行汽车动力电池智能管理技术》,恰好踩在低空经济的资本风口上。2026年以来,飞行汽车概念持续升温,多地政府将其写入产业规划,资本市场上相关概念股屡屡异动。但杨世春的报告并没有迎合这种热情。
他从动力电池的热管理、放电倍率、冗余安全设计三个维度,逐条拆解了飞行汽车与地面车辆的本质区别。一个核心判断被多位与会者反复引用:动力电池从地面到空中,不是简单的场景迁移,而是一次系统性重构。 一次空中故障的后果远不同于地面抛锚,这意味着飞行汽车动力系统的安全冗余设计标准必须翻倍甚至更高。
值得留意的是,杨世春团队并非停留在学术层面。2026年4月,他担任首席科学家的天翎科公司与北航签署协议,共建飞行汽车项目制试验班,本科生从大二开始参与实机研发。这种人才培养模式试图解决一个现实问题:新赛道的技术迭代速度远快于高校教材的更新周期,只有让学生提前进入真实研发场景,才能缩短从课堂到产业的距离。
吉林大学朱冰教授通过线上分享的《智能汽车类人自动驾驶与测试评价》,则揭开了智能驾驶领域一个少有人公开讨论的尴尬。朱冰长期从事自动驾驶测试评价研究,他主持的冰雪环境自动驾驶在环仿真测试项目,直面的正是中国复杂气候与道路条件下的真实挑战。
但真正引人深思的是他此前在一次学术报告中说过的一句话:“类人自动驾驶本身就存在争议,因为驾驶人行为生成机制尚不明晰。”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连人类自己怎么开车都还没有完全建模,怎么去“教”汽车像人一样开?当行业热衷于讨论L3、L4何时落地时,朱冰的提醒显得格外清醒——自动驾驶的瓶颈已经不在感知硬件,而在决策算法的可解释性与安全性评价体系。
青年学者的“工程化转向”
下午的青年专家技术交流环节,三位学者的报告呈现出一种共同的取向:不再追求“从0到1”的原创概念,而是致力于解决“从1到100”的工程化难题。
哈尔滨工业大学程远教授研究的是油冷电机的温度估计。这个选题在学术评价体系中不算“性感”,因为它不涉及新材料、新原理,而是聚焦于如何用一个计算量更小的模型来准确预测电机内部温度。程远用集总参数热模型替代了传统的三维热仿真,在保证一定精度的前提下大幅降低了计算负担,使得实时温度估计能够在车载嵌入式控制器上运行。这项工作的价值在于:它将一项原本只能在研发阶段使用的分析工具,变成了可以装车服役的实用技术。
同济大学袁浩助理教授的工作更接近底层机理。他利用电化学阻抗谱来诊断燃料电池的内部状态——通过对燃料电池施加微小交流信号,从响应信号中反推出膜含水量、反应气分布等关键参数,从而实现故障的提前预警。这项技术的原理在学术界已有多年积累,但袁浩团队将其推进到了更接近实车部署的阶段。他在此前的研究中指出,电化学阻抗是燃料电池健康状态的重要表征手段,对关键部件设计、系统管控策略开发具有重要意义。
山东科技大学赵军教授则从系统层面介入氢电复合动力控制。他用自适应动态规划——一种强化学习的变体——来动态分配电池和燃料电池的输出功率。传统能量管理策略基于预设规则,难以适应驾驶工况、环境温度、部件老化等因素的动态变化;而赵军的方法试图让系统通过自主学习来不断优化分配策略。这项研究的核心价值不在于算法的新颖性,而在于它正在从论文公式向嵌入式代码逼近。
三人的研究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解决的不是“能不能转起来”的问题,而是“能不能长期、安全、高效地运行”的问题。这恰恰是新能源汽车从“电动化普及”走向“品质化竞争”阶段最需要攻克的短板。
产学研之间的“最后一公里”有多远?
山东派蒙机电总经理罗映在科技成果推介环节展示了特种作业场景下的智能化装备,包括矿区、港口、应急条件下的无人车辆控制平台。他的发言本身中规中矩,但会后的交流中,他一句不经意的感叹被多位参会者记住:“高校的算法在实验室很漂亮,一进工业现场——电磁干扰、振动、电源波动——很多就失效了。”
这句话揭示了产学研协同中最真实的那层隔膜。高校的科研评价体系以“创新性”和“学术价值”为导向,论文和专利是核心产出;而企业的需求是“鲁棒性”“可维护性”和“成本可控”。两者不必然冲突,但评价体系的错位导致大量科研成果停留在样机或仿真阶段,难以跨越从实验室到产线的“死亡之谷”。
罗映本人是一个特殊的样本。他2015年从大学老师转型创业,派蒙机电目前拥有160多项知识产权,400余个高校客户。其研发团队由高校教授和车企工程师共同构成,项目立项阶段就要求校企双方共用同一套硬件在环平台。这种“反向嵌入”的做法,虽然不能完全消除鸿沟,但至少缩短了从论文到产线的距离。他牵头成立的山东省高等学校智能工程机械校企产学研协同创新中心,也正是试图在机制层面探索更可持续的融合模式。
山东的选择:不追风口,只打长板
贯穿整场大会的一条隐性线索,是山东省在新能源汽车产业格局中的差异化定位。
如果对照公开政策文件,这个逻辑更加清晰。2026年初,山东省工信厅等九部门联合发布的《山东省汽车行业稳增长工作方案》明确提出,2026年全省新能源汽车产量目标120万辆,其中新能源商用车20万辆。在技术路线上,方案提出“纯电动、混合动力、氢燃料动力、甲醇动力全谱系布局”——不押注单一技术,而是允许多路线并行。
同年4月发布的山东省“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方向,提出“电氢协同、商乘并举”八个字。这背后是山东对自身产业禀赋的判断:重工业基础深厚、港口物流需求密集、化工副产氢资源丰富。这些条件更适合发展重载商用车和氢电复合动力,而非与长三角、珠三角在乘用车整车领域正面竞争。
山东省氢电复合动力系统控制与安全重点实验室就是这一战略的具体抓手。该实验室由山东科技大学联合海卓动力(青岛)、国华(青岛)智能装备共建,聚焦燃料电池健康管理、动力电池安全控制、氢电复合协同三大方向。2000平方米实验场地、2500万元设备投入——规模不算最大,但定位极明确:不追求电池材料的原创突破,而是集中解决“复合动力系统怎么控制、怎么保安全”的工程难题。
重点实验室主任赵子亮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反复强调的两个词是“控制”与“安全”。这不是偶然。在氢电复合系统中,耦合振荡、热失控预警、能量分配的实时安全性,恰恰是最容易被学术论文忽略、却在产业化过程中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承认复杂,才是解决复杂问题的前提
一整天的会议看下来,一个强烈的印象是:演讲者似乎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宏大叙事。没有人宣布“我们已经领先世界”,没有人承诺“三年内全面替代燃油车”,也没有人试图用一张PPT概括所有答案。
相反,每个人都在谈论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还没解决的问题。李骏讲氨的燃烧不稳定性,杨世春讲飞行电池的热失控,朱冰讲类人驾驶的定义困境,青年学者们讲模型的工程适配,罗映讲工业现场的种种意外。
这种“问题导向”的会议气质,在新能源汽车产业已经从“有没有”走到“好不好”的阶段,可能比任何技术突破都更值得记录。因为承认复杂,才是解决复杂问题的前提。低碳是起点,零碳是方向,而真正决定变革成败的,不是某一项孤立的材料突破或算法创新,而是从能源供给、动力系统、整车控制到应用场景的全链条系统性能力。
青岛的这场会议没有给出万能钥匙。但它提供了一次难得的、不带滤镜的技术审视。正如一位与会者在茶歇时所说:“我们不缺热情,缺的是对复杂性的尊重。”
责任编辑:王世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