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而行 弘扬科学家精神︱曹新有:被土地选择的人
大众新闻 胡羽 2026-05-28 19:04:25原创
编者按:为大力弘扬科学家精神,省科协联合大众日报·大众新媒体大平台共同开设“逐光而行—弘扬科学家精神”专栏,深入报道奋战在科研一线的广大科技工作者的创新故事,展现科技工作者勇当科技强省建设排头兵的精神面貌。让我们一同踏上这场逐光之旅,感受科技工作者的心跳与梦想,激励更多后来者在这条光荣的道路上坚定前行,为写好中国式现代化山东篇章贡献力量。
跟曹新有约采访,时间改了两次,都是因为地里的事。
他是山东省农业科学院作物研究所所长,被同事称作“不是在麦子地里,就是在去看麦子的路上”的人。这些年,他育成了30多个小麦新品种,推动了我国小麦品种更新换代。2026年5月,他和团队给强筋小麦“济麦44”画出了“高精度遗传地图”,错误率仅千万分之一,论文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自然·植物》上刊登。
从一粒小麦种到一张遗传地图,曹新有走了十几年。他把根扎在了田野里,但这条路,并非他的主动选择。

不觉“板凳冷”的育种人
当和曹新有聊起选择学农的初心,我本以为会听到一个从小立志的故事。他却给出了一个不同的回答。
“一开始不是自己选的。”他说得坦率。高考那年,他被调剂到了农学专业。一个陕西渭南出来的青年,就这样进了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校门。
这条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他自己要走的路。从本科到博士,基因的密码、杂交组合带来的性状变化、田间肉眼可见的成长差异,一点一点吸引了他。一头扎进麦田深处,再没离开过。
2009年,曹新有博士毕业,从陕西来到山东,进入山东省农科院作物研究所小麦遗传育种团队。
那时候,小麦育种有个绕不开的难题:产量高的,品质往往上不去;品质好的,产量又容易掉下来。甘蔗没有两头甜,这道坎卡了很多人。多年来,农民不爱种强筋小麦,主要是产量偏低,即便收购价格高,收入依然不高。“你品质再亮眼,产量保不住,农民一算账,多卖的那点钱填不上减产的窟窿,他不会冒这个险。”曹新有说。
曹新有进所不久就盯上了这个难题。他想做的,就是让甘蔗偏要两头甜。
育种的方向定了,接下来是年复一年的弯腰和筛选。曹新有说,育种这件事,急不得,也取不得巧。
那几年,曹新有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淘汰”。每年从他手里经过的材料成千上万,能留到下一年接着种的,几十个就算多了。说起这些,他从柜子里拿出几本旧本子,是田间记录本,一年一本,攒了十几年。封面磨白了,边角卷着。翻开看,密密麻麻全是编号、组合,观察日期及描述,有的画圈标注、打叉去掉,这样的本子,他有二十多个。A4大小,每个本子都有一二百页。

比起淘汰本身,更磨性子的是稍有不慎就得推倒重来。育种不像流水线,哪里出了毛病当场就能发现。有时候一个疏忽种下去了,要等几年才看见结果。
曹新有拿杂交育种中关键的一步“去雄”举了个例子。小麦是自花授粉,做杂交得先把母本的雄蕊去掉,再取父本的花粉授上去。这一步稍不留神,去不干净,母本自己就给自己授了粉。当时看不出来,要等到后代种下去,性状不分离,跟亲本一模一样,才知道那一年做的杂交根本没成。“两年过去了,回到原点。”曹新有说,这在育种里不算新鲜事。
聊到这儿,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多年磨一个品种,没觉得这板凳太“冷”了吗?
“板凳冷不冷,坐的人说了算。”他笑了笑,“我从来没觉得它冷过。”从上学到工作一直研究小麦,他早就知道育种是件急不来的事。“一开始就没抱过十年内能出东西的念头,也就不觉得这是坐冷板凳了。”在他看来,育种就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解决,没空去想“要不要放弃”,只是往前走,十几年就这么过来了。那个“两头甜”的目标实现了,品种的名字叫济麦44。
日子一天一天过,地里的麦子也一年一年长。2018年,济麦44通过国家审定。作为我国首批“超强筋”品种,它的面团稳定时间最高达到48分钟,远超国标一等强筋麦的标准。在后续推广中,它三次创下亩产全国纪录,用实力证明“优质”与“高产”可以兼得。
目前,济麦44曾创造我国连续3年年推广面积第一大强筋小麦品种,累计推广面积达4251万亩。此外,济麦44连续4年入选国家粮油主导品种(2022年-2025年),被11位院士专家评价为整体居国际领先水平品种。这个品种先后获山东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中国技术市场协会金桥奖一等奖和大北农科技进步奖一等奖等荣誉。
“人脚下的这块地,长出的不只是庄稼,还是一个国家的底气。”把育种这件事做好了,十几亿人的饭碗就端得更稳了。
画一张小麦的“遗传地图”
品种成功了,推广了,拿奖了。但曹新有的思考没有停。
“我们育成品种到底为什么好?我们想把它解析出来。”他说。2020年开始有想法,2022年正式启动,他和团队联合中国科学院遗传发育所鲁非团队,目标是为济麦44做一次“基因大解剖”,构建一张参考级别的高质量基因组图谱。

小麦本身的基因组是四大作物里最大的。曹新有翻出手机里一张对比图:“小麦的基因组大约是16 Mb,水稻是它的四十分之一,连人类基因组在它面前都是小个子。”更麻烦的是,强筋小麦的品质相关区域,重复序列多,分析起来极其困难。决定面包体积、面条筋道的面筋蛋白,其编码基因在庞大复杂的小麦基因组中呈高度重复、成簇分布,犹如一团乱麻,长期是基因组解析的“禁区”。曹新有打了个比方:“就像拼图里有好几块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你不知道该放在哪。”
经过反复攻关,团队利用前沿测序技术,成功构建了“济麦44”高达14.90 Gb的染色体级别参考基因组,质量值达到66.74,错误率仅约千万分之一,完整呈现了复杂面筋基因区域的精细结构。“相当于为济麦44绘制了一张高精度‘遗传地图’,让长期依靠田间表型选择积累的优良性状,第一次能够在基因组层面被系统定位、解释和利用。”曹新有说。
“以前大家常认为,优质小麦主要靠那几个高分子量蛋白亚基在起主要作用。”但这次,团队把研究范围扩大,整合全球四百八十五份小麦材料的重测序数据,从小麦的起源驯化、多倍化、人工选择,一直分析到东西方分化,结果发现,并不是那几个“明星亚基”在起决定性作用,而是低分子量蛋白和醇溶蛋白这些,通过复杂的互作,整体影响小麦的品质。研究统计显示,在中国现代栽培小麦品种中,建立了多达79对紧密互作的面筋基因对,而这一数据在传统地方品种中仅为15对。这意味着,现代育种在无形中完成了从“单兵突进”到“排兵布阵”的演化。
这个发现,解开了曹新有心头多年的困惑。比如“济南17”“济麦20”这些优质品种,其实都没有大家公认的“5+10”优质亚基,但品质依然出色。“你现在回过头想想,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它没有这个,但其他基因的互作效果好,一样能把品质提到更高。”
2026年5月7日,这项成果正式发表在《自然·植物》上。该期刊同期发表研究简报,对该成果进行了重点推荐。
曹新有表示,利用这套“基因协同网络”,育种家可以在实验室精准筛选亲本、提前淘汰不合格的早代材料,极大缩短育种周期。“未来培育优质小麦,不能只盯‘明星基因’,还要关注基因间的组合关系和整体网络。育种目标正从‘找到好基因’走向‘设计好组合’。”他说,育种,正在从“看天吃饭”的经验选择,迈向“按图索骥”的精准设计。
“我们从实际问题中来,最后要回到育种中去。‘济麦44’基因组的破译,最终要能支撑育种、服务育种。”曹新有说。
来自土地的声音
“这怕是育种人最愿意听到的消息了,来自未曾谋面的农技人员反馈。”
今年3月15日,曹新有在朋友圈晒出了一则微信留言,来自济宁嘉祥县仲山镇一名叫徐效岗的基层干部。徐效岗所在的顾庄村有近百亩盐碱地,往年种小麦,“年前能出苗,但出得不理想,春节过后就开始死苗烂棵、缺苗断垄,地上面白花花一层碱”。他听说济麦60耐盐碱,就介绍农户少量引进了一些。前几天专门去地里看,发现这个种得最晚的品种,“苗齐苗壮,分蘖情况比其他种植早的小麦都好”。
徐效岗在微信里写道:“我和村干部、种植户都很高兴。您真为老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解决了他们的大问题。”
济麦60是曹新有主持选育的专门针对旱地、盐碱地的小麦新品种,先后通过山东省和国家审定。在含盐量3.01‰的中度盐碱地上,这个品种千亩方实打亩产达到560.4公斤,一次次刷新中度盐碱地小麦单产纪录。近年来,济麦60在山东、河北等地区大面积推广超过70万亩,成为盐碱地上的“明星品种”。
但让曹新有更在意的,不是这些数字。收到徐效岗微信那天,他在朋友圈写下那句话时,心里想的和多年前接受采访时说的一样:“熟人夸你,有时候你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客气。但一个你不认识的农技员,种了你的品种,觉得好或者不好,给你的反馈是最真实的。这种声音,比什么奖都让我高兴。”
这种来自田间地头的声音,他听到的不止这一条。一年到头,曹新有有相当一部分时间不是在实验田里。他是“舜耕科技”小麦专家服务队的骨干成员,每年都要带队下地,看苗情、查墒情、开方子。2023年2月,他带队赴潍坊和东营两地开展苗情调研,发现两地麦苗均存在不同程度的冻害,团队育成的济麦22、济麦60、济麦70等品种抗冻性表现突出,专家们当场针对不同麦田长势提出了管理建议。
2026年3月,作为山东省“农技壮苗”鲁西平原早熟区技术首席,他又带领省农技专家组深入菏泽牡丹区各镇街开展“农技壮苗”行动,选取不同苗情、不同土壤类型的代表性地块实地查看,与种植户面对面交流,现场“把脉问诊”、精准开方。针对当年小麦播种偏晚的情况,他提出了“晚种求稳、早管细管、以促为主、防养结合”的十六字管理方针。
“我们从实际问题中来,最后要回到育种中去。”曹新有说。麦粒虽小,一头连着科研人员的实验室,一头连着老百姓的饭碗。而来自田间地头的声音,是这条链上最真实的一环。
说到底,育种这件事,最终的考官不是实验室里的数据,不是审定委员会的证书,而是土地,是土地上的人。
育人亦是育种
曹新有刚到作物所工作那年,在地里看到了赵振东院士。
那时候赵振东已经是小麦育种领域公认的权威了,但收麦子、割麦子、脱粒,还在地里扎着。夏天最热的时候,汗流浃背,跟身边年轻人没两样。
“人家那么大的专家都这样做,我们年轻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干?”
那个画面曹新有记了很多年。赵振东没专门跟他说过什么大道理,但那个在地里干活的身影,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曹新有加入的这支团队,从20世纪80年代起就在赵振东带领下研发强筋小麦新品种,1999年育出了“济南17”,此后种植面积突破千万亩,是国内第一个大面积推广的强筋小麦品种;后来又育出了“济麦22”,曾12年推广面积全国第一。“这些品种的背后,是育种材料一代一代的积累,是育种团队一代一代人接续做出来的。”曹新有说。
有些传承不在嘴上,在脚底下。老一辈育种专家地里走了一辈子,脚印本身就是路。

(曹新友和赵振东院士在田间查看苗情)
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他也变成了那个“天天在地里的人”。从4月到10月,播种、观察、收获、脱粒,他几乎长在田里。出差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办公室,是先去地里。“因为你几天不看,你就在想长成什么样子了。”
后来他琢磨过这件事,前辈们是怎么影响了他,他又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好像没有一个明确的转折点。就是天天看,天天跟着干,慢慢就长成了那样。“有些东西不是讲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你在田里站久了,年轻人自然会走过来。你弯下腰看麦子,他们也会弯下腰。道理要讲,但以身作则比说教有用。他们天天看,就看明白了。”
他说,育人跟育种,道理是通的。选材料不能急,得给足时间,该扶的时候扶一把,该等的时候学会等。他希望自己也能像赵振东影响他一样,去影响后来的人。“你能做的,就是把土壤备好,把阳光和水给足,然后站在这片地里,让他们看见你。”
当年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读书时,曹新有见过很多育种专家,一辈子可能一个审定品种都没出,但年年下地、年年筛选、年年记录,一天都没糊弄过。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育种这件事急不得,也省不了。一个人一辈子能赶上的东西有限,但你得把手头这一棒跑好,后面的路才有人接着跑。“到我们这一代,只有更努力,才是对前几代育种人的回应。这些年,山东省科协的青年托举工程也为年轻人起步阶段搭了把手。”曹新有说,科协就是科研人员的“家”。如今,他也开始把接力棒往身后递,领着年轻人下地,让他们看,让他们学,像当年自己被领进来一样。
这种接力,也在他自己家里发生着。曹新有的孩子从小就跟他下田,他做调查,孩子就在旁边放风筝。有时候还帮着做小麦杂交。在地里玩着玩着,好像就懂了父亲在做什么。办公室里那幅用麦穗拼贴的画,是孩子上小学时做的。画的旁边,工工整整写着两句诗:“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采访结束,曹新有下午还要出差,去地里看看。通往麦田的路,他走了十几年,还会继续走下去。
(大众新闻记者 胡羽)
责任编辑:李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