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丨梁鸿:别吹灭那光
博览 | 2026-05-29 07:00:00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
2022年夏天,作家梁鸿在网上发了一条征集:如果你正在休学或有心事,愿意聊聊吗?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一个人回应。
她叫雅雅。
雅雅在全市最好的中学考过班级第一,从那以后,她开始紧张、焦虑,害怕去学校,害怕下次考试。最严重的一次,同桌翻卷子写字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变成一句话:“她是不是要超过我。”她盯着试卷,每个字都认识,却无法落笔。她甚至不敢出门,不愿见人。她的故事后来被梁鸿写进了新书《要有光》。
写这本书,原本不在梁鸿的计划里。以“梁庄三部曲”闻名的她,一直在书写生养自己的村庄。但作为母亲,她在儿子成长中也经历了“很多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刻”。学业压力、情绪挣扎,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直到她看到一组数字:《2022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显示,18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的30%,50%的抑郁症患者为在校学生。
“我内心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冲动。”梁鸿想走进这些孩子的内心世界。
梁鸿一直以为自己知道怎么做一个好母亲。她幼年丧母,做了母亲后把全部的爱倾注在儿子身上,“想尽心尽力成为一个好妈妈。”儿子三个月大时,她在回河南老家的火车上,躺在儿子脚头,用两腿圈着他,怕他从铺位上摔下去。
但她没想到,这个她曾经能“圈住”的孩子,有一天会离她那么远。
2022年,梁鸿在耶路撒冷的哭墙前,额头抵住粗糙的石块时,脑海里浮现出儿子倔强而孤独的身影。“他的精神如此痛苦,找不到通道,他四面都是墙壁,无处可去。他好像被什么困住了。”她瞬间流下眼泪,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回应和触碰孩子的痛苦,“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而是因为,我自己可能就是他痛苦的来源之一。”
从耶路撒冷回来后,梁鸿和身边朋友聊天,才发现很多孩子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这几乎是一个社会现象,背后一定有深层的原因。”于是她决定“去看一下这些孩子们的整体状况”。
从雅雅开始,梁鸿的采访像一张网慢慢铺开。她花了近三年的时间,走进那些“生病了的家庭”,足迹覆盖大城市、中等城市和县城。她见到因成绩下滑而焦虑自伤的雅雅;见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两年的男孩小关;还见过更多孩子:有的喝药自杀,有的被母亲扯着头发往墙上撞。
采访的过程极其消耗。梁鸿坦言,每一次走进那些家庭都要做好精神准备。孩子的抗拒、家长的防御、她自己作为母亲的身份代入,都让她承受着双倍的疼痛。但她没有退却,“没有那股冲动,根本撑不下去。”
梁鸿曾给梁庄的女性写小注,可过了十年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在书中记下过任何一个堂嫂的名字——那些嫁进梁庄的女人,自动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变成了“谁谁媳妇”“谁谁妈”。她称之为“震惊时刻”,并由此反思:女性意识的觉醒如此艰难,而更广义的、关于“如何爱一个人”的觉醒,又何尝不是如此?
《要有光》出版后,一个曾被送去特殊教育机构的高二男生写满了三页纸的读后感,他说:“孩子学会行走时,我们的每一步是在父母的搀扶下学会的,当父母接触到不会的领域时,他们也会和不会行走的新生儿一样。作为孩子的我们,也该挽起他们的手,与父母一起摸索着前行。”
雅雅也是一样。在治疗和休学的时间里,她大量阅读、四处旅行,后来考上了香港的大学。最让梁鸿意外的是,这个刚从抑郁中爬出来的女孩主动说:“我愿意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如果别人能因此获得一点信心和启发,我会非常开心。”她在病友圈里结识了天南海北的网友,用明信片彼此支撑。梁鸿看着她拿着明信片到处给人看的模样,心里酸楚却又肃然:一个孩子,刚从深渊里探出头来,想到的却是照亮别人。
书名原本叫《别吹灭那光》,来自雅雅的一句话:“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但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你。别吹灭那光。长大快乐。”后来梁鸿改成了“要有光”。
她说,她在这些孩子身上获得的力量,比她给予的多得多。
以下是梁鸿和记者的讲述:
面对孩子,而不是读者
记者:您在《要有光》一书中深刻呈现了青少年的心理困境,也揭示了其背后家庭教育中存在的诸多问题。与此前的“梁庄三部曲”相比,您这次走进的不是一个地理上的村庄,而是一个心理上的世界。为何转向这样的主题?
梁鸿:我写梁庄是因为梁庄是我的家,我想回去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那里的人怎么生活。写《要有光》的动机是一样的——作为母亲,我在自己孩子的成长中也经历过许多迷茫和无助的时刻。当我真正去关注孩子时,才发现这不只是我个人的问题,也不只是我孩子的问题。很多孩子已经陷入深刻的情绪困扰,甚至无法读书、上学、走出家门。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社会现象。
既然这几乎成了普遍现象,背后一定有深层的动因。我想弄清楚,我们的家长怎么了?我们的孩子怎么了?我们的教育怎么了?这种内心的冲动非常重要,因为写作这个题材极其艰难——要去探访很多家庭,进行艰难的交流,孩子们情绪敏感,家长们往往固执,彼此很难沟通。只有拥有足够强大的动力和情感支撑,还有足够的敏感度、社会关怀、对青少年群体的关心,才能完成这样的工作。无论是《要有光》还是“梁庄三部曲”,都是如此。
记者:您在写作《要有光》时,是否会有意识地考虑读者的接受程度?您如何看待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关系?
梁鸿:真正沉浸在一件事情当中,面对的是孩子和家庭,而不是读者。我想的是如何把这件事写好,至于读者能不能读懂,那是非常遥远的事。我的任务是把采访到的孩子、家庭以及背后的思考梳理清楚,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只有让我和采访对象之间建立起真正的身份和问题的联系,我才能写出来、写得好。当然,要重视个人感受,也要有立场,但更需要克制。如果只停留在情绪宣泄,就没有思考。一个真正好的写作者,在让读者感动的同时,更要让读者思考,让他们在思想上有所震动,而不仅仅是情感的宣泄。纯粹的宣泄,过后什么都没有了。但如果是一种真正的震动,它会对你的思想产生长远的震颤,书读完了,思考却不会停止。所以,文笔优美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对事物背后的深刻思考。
我们真的会爱吗
记者:您在书中记录了那么多痛苦的孩子,有没有哪个孩子或瞬间,让您现在回忆起来仍然觉得心中一痛?在接触过这些孩子之后,您对教育和爱的看法有没有动摇?
梁鸿:说实话,我爱书里的每一个孩子,他们留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无法忘掉。就拿小关来说吧。
有一次我在杭州领奖,要做一个获奖发言,我讲到了小关。原本以为颁奖场合不会流泪,但一刹那,真的控制不住了。
小关的妈妈是教授,爸爸是工程师,家境好,孩子成绩也不错。但从初中开始,他变得调皮,跟爸妈发生冲突。父母去学了心理学知识,试图沟通,但终究没能成功。小关把门一关,两年没有出门。最后走出来的时候,一头长发,又脏又瘦。
有一位心理咨询师说:“我再试一试,看能不能让他出来。但所有家长都不要干涉,你们远离他。”那时孩子自己租了一间房子住。在补习中心开家长会时,小关给补习中心的阿叔发了短信,说“我来了”。瞬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两年没出门的孩子,要来了。我们虽然还在说别的事,但脑子里都在等着他。
他走进来的时候,头发很脏,人极瘦,裤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身上有很重的味道。但每个人都非常感动,因为都知道他太不容易了。他能跨出家门,走到这个补习中心,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我们都很自然地做自己的事,没有刻意去关注他。一个同龄的小伙伴陪他打开电脑,一切都显得正常。
后来我买了点心,每个房间送一份。我去了他的房间,也送了一份。看着这个孩子,你会觉得他的整个世界都是惶恐的——他太久没见过人了,害怕人。那一刻,你能感觉到生命的艰难。可他那么艰难,还是想走出来,愿意走出来,渴望走出来。
为什么心理咨询师说“爸爸妈妈不要管”?因为妈妈和孩子之间发生了非常剧烈的冲突。妈妈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一直敲门想让孩子出来。很多家庭都这样:家长敲门,孩子不开,家长就把门砸了。有一个极端的案例,孩子关着门打游戏,家长一脚把门踹开,门再也关不上了。从此,孩子像在监狱里一样,吃喝拉撒都暴露在父母面前。我们说这像笑话,可它真的很残酷——你的孩子没有任何隐私,你要监管他,控制他。
我讲这些,是想说:尽管如此艰难,生命还是有力量的。他自己想努力攀爬,努力找到光亮。这一点,是让我在写这本书时,虽历经煎熬,却依然获得最大力量的原因。我始终觉得,没有哪个孩子愿意躺平。当我们说孩子的时候,千万不要用“你就是怎么怎么样”。没有哪个生命一开始就愿意躺平的,他渴望光,渴望走出来。
记者:不少家长在孩子出现心理问题时会陷入崩溃或极端施压。您认为家长应该如何调整自己,才能真正支持孩子?
梁鸿:我在北京采访过一位非常知名的心理咨询师。他说,来他这里咨询的孩子,70%来自人大附中、清华附中、北大附中这些名校。因为这些孩子的父母自身能力较强,对孩子要求更高、更推崇成绩。一旦有一次考不好,孩子就会陷入极大的惶恐。
书中写到一个叫雅雅的姑娘。她生病时,妈妈来探望,哭得比她还厉害。雅雅不吃药,妈妈也不吃;雅雅不住院,妈妈就说:“给我也留个床位。”爸爸甚至下跪,说:“你赶紧好,再不好我就……”这种极端表达,只会让孩子陷得更深。孩子出现情绪问题,家长当然痛苦,但孩子需要的是支持,而非一同崩溃。雅雅后来告诉我,如果当时父母能给她一点支撑,她或许不会那么严重。
雅雅休学了一年,通过阅读、旅游,与新鲜事物交流,慢慢了解自己。后来她复读,考上了香港的一所大学。今天的孩子,阅读量和思考深度很容易超过我们,再用极端压抑的方式教育他们,是行不通的。
雅雅是通过我在网上留的一个小帖子找到我的。她说:“我现在已经复学了,但还是有些困扰。可是如果我的事情讲出来,别人能因此获得一点信心和启发,我就会非常开心。”你看,这个孩子自己刚从抑郁中走出来,就想着帮助别人。
她生病期间,在网上有一些病友互相通信。有一天她收到一张陌生网友寄来的明信片,高兴地到处给人看。一点点温暖,就能让她如此开心。看着这一幕,我心酸不已——作为她最亲密的人,我们没能给她支持,反而埋怨、逼迫她,让她脆弱、焦虑、消瘦。我们把负面评价全给了孩子,却不知道她正深陷痛苦,她需要的是支持。
让思考延续
记者:面对这些孩子和家庭,您在采访和写作中是否曾感到压抑甚至崩溃?您是如何克服身心双重煎熬,坚持完成采访和写作的?
梁鸿:选择去书写那些陷入精神困境的孩子和家庭,这条路本身就非常难走,首先要做好精神准备。所以我知道,如果没有一股巨大的冲动,我根本撑不下去,也不会去写这本书。
当我真正沉浸进去,所有的身体劳累和精神劳累都会被抛在脑后,完全被这些孩子、家庭所纠缠。要从庞杂的资料和无数面孔中,找到可以书写的内容,更要找到背后的复杂性。文学不是给出确定的答案,不是告诉你这件事按一二三四五来解决。文学要表达的是生活背后的复杂性——你要写出一个孩子生病背后,那些复杂的家庭背景、社会阶层,以及他自身的精神状况。这对作者的要求很高,你必须对所面对的事物有更深的理解。
我们没有经历过那种痛苦,不能对他人的痛苦进行简单的批判。我们不知道当那种痛苦来临时,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来写这种痛苦,只是简单谴责“都是妈妈的错,都是爸爸的错”,那读者会怎么看?也许我们是错了,但背后仍有我们深陷其中的东西,并非是我们不好,并非是我们不爱孩子。不是的。我们也深陷在认知的困境里,深陷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语言、表情、动作和话语之中。虽然非常累、非常辛苦,但当触摸到生活更深的内核的时候,那些杂乱的东西就会慢慢呈现出来。
表面上我写的是孩子,但实际上我也想去探查:在中国人的生活内部,我们都说爱孩子、爱家人、爱爱人,但我们到底知道怎么去爱吗?我们到底该怎么跟家人好好说话,该怎么跟孩子好好说话?其实我们都很茫然。我们想想,我们经常对自己的爱人多么不客气,对自己的孩子多么不客气。
我写这本书,本身就是在问: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做?我想试图探讨,我们到底该怎样重新点亮我们自身,点亮我们的观念,以及我们的爱。
记者:这本书所呈现的家庭冲突与代际关系,似乎与当下社会中“逃离原生家庭”的讨论有一定契合。许多年轻人正在重新审视自己与父母之间复杂的情感纽带。书出版后,读者反馈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
梁鸿: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反响。但随着采访的深入,接触了很多人、很多一手资料后,我逐渐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这本书的读者是真正在读的人。它击中了我们生活中的某个点——情感的点、痛苦的点,也有幸福的点。当读者愿意通过这些故事来思考自己的生活,那就是我写作最幸福的时刻。
当年写“梁庄三部曲”也是这样。人们读的是“梁庄三部曲”,谈的却是自己的故事。这是一件很庄重的事,因为你在思考自己。
虽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但我想,孩子对每个家庭都是最重要的。而我们做家长的,往往有一种固执的自信,觉得自己很爱孩子,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天然地认为自己拥有权威。这本书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砸碎了我们的心,让我们惊醒——原来我们并不完美,可能还有问题。它对我们那种自满自得和内在的无意识,是一种冲击。在这个层面上,读者会有震动。当然,对于那些孩子已经出现困扰的家长,那就可能是另一种更切肤的感受了。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张如心)
责任编辑:吕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