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丨有了这独一份的地域气韵,故事才有了烟火滋味
文化观察 | 2026-06-01 06:59:00 原创
陆文夫的中篇小说《美食家》,我40年前就读了,印象深刻。小说里七嘴八舌争论做菜的关键是啥,有说选料的,有说刀工的,有说火候的。美食家朱自冶说:“不对,都不对,是一个最最简单而又最最复杂的问题——放盐。”他进一步发挥,“盐能吊百味,如果在鲃肺汤中忘记了放盐,那就是淡而无味,即什么味道也没有。盐一放,来了,鲃肺鲜、火腿香、莼菜滑、笋片脆。盐把百味吊出之后,它本身就隐而不见,从来也没有人在咸淡适中的菜里吃出盐味,除非你把盐放多了。”
从炒菜想到文艺创作,我觉得方言就是故事里的“盐”。恰如陆文夫笔下朱自冶所言“盐能吊百味”,而方言之于文学作品,便是那画龙点睛、润物无声的一撮盐,有了它,平铺直叙的故事才有了烟火滋味。

不妨聊聊《给阿嬷的情书》这部影片。影片采用地道纯粹的潮汕方言叙事,乡音质朴动人,韵味十足。一句日常随口的“食未”,平平淡淡,精准勾勒出阿嬷不善言辞、心底温热的柔软模样;闽南语中“批”即为信,影片以“侨批”为情感主线,串联起两代人跨越山海、近二十年默默相守的无言诺言,一句“批在,人在”,道尽侨乡人家最深的执念与牵挂。影片演员多为素人,没有娴熟的演技雕琢,只凭一口原汁原味的潮汕乡音,将隐忍深沉的情愫娓娓道来。也正因这纯粹地道的方言底色,这部无大牌、小成本的略显粗糙的影片,票房一路走高,让观众在这一碗温热的“乡音小炒”里,品到了久违的感动。
在这里,我多说一句。“阿嬷”潮汕话是奶奶的意思,而在我老家安丘一带,也是奶奶的意思。有时也写作“嫲嫲”,读音是ma。我在小说《芝镇说》里也用了这个方言词。下笔用“奶奶”总觉得别扭,用“祖母”又太文,出不来那个味道。“嫲嫲”一喊,故事就如泉水汩汩而出了。
如果说《给阿嬷的情书》以方言讲述了一个温暖故事,那么正在播放的电视剧《主角》,则印证了方言是塑造人物、淬炼角色灵魂的调味剂。这部剧是根据陈彦同名小说改编的。说的是秦腔名伶忆秦娥,从秦岭山间懵懂放羊娃,一步步蜕变为戏曲舞台一代主角的故事。作者不刻意雕琢文笔、不刻意铺垫渲染,而是让陕西方言自然流淌,让“食材”自主发声、自带风骨。
陕地风情,尽在乡音:心绪烦闷焦躁,便是“泼烦、瞀乱”;日子安稳舒心,便是“受活”;行事利落干脆,便是“克里马嚓”;闲来闲谈打趣,便是“谝闲传”。寥寥几句地道方言,秦岭脚下的烟火人间、风土人情便扑面而来,鲜活生动,一如一锅热气腾腾、滋味醇厚的乡间大烩菜,质朴又治愈。更有意思的是,剧中给每一个人物都量身定制了专属的方言腔调,人人音色各异、风骨独具:忆秦娥憨厚本分、质朴木讷,一句“呆呆傻傻、实疙瘩一个”,便将其纯粹执拗的性子刻画得入木三分;舅舅胡三元性情刚烈、脾气火爆,一口刚硬泼辣的陕语“叽里呱啦”,衬得其人直率尖锐、爱憎分明;爆米花大户何团长圆滑世故、八面玲珑,嘴上甜言蜜语,背地里搬弄是非,性情便如陕地常见的麻花,层层拧巴、表里不一。
隐于文本、赋能全篇,无形之盐,幕后推手也!受众沉浸式品读故事、体悟情感,全然察觉不到方言的刻意雕琢,只觉得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重读《美食家》,比年轻时多读出了些味道。比如主人公朱自冶曾分享过一番精妙的烹鲜诀窍:放盐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要因人、因时而变。一桌酒席摆开,开头的几个菜要偏咸,因为刚开始吃,嘴巴淡,以后每一道菜上来,就要逐步地淡下去,最后的汤简直不能放盐了,大家一喝,照样鲜美。为啥?因为这么多的菜吃下去,身体里的盐分已经够了。这哪里是谈烹饪,分明是为文学叙事的节奏起伏、情感的收放张弛,勾勒出最生动贴切的创作法则。
方言有地域性,一方水土相对封闭,也就让它天然受限。晚清韩邦庆创作的《海上花列传》,是中国首部吴语方言小说。通篇软糯地道的吴侬乡音,将沪上风情、市井百态描摹得细腻入微、韵味独有,却也因浓厚的地域特色,让异乡读者难以全然体悟其中的文字妙处。
恰恰是这独一份的地域韵味,成就了作品不可复制的特质。方言藏着地域最本真的民俗风貌、人文气韵,还有集体记忆。乡亲们相聚,忍不住互相争着回忆方言,就充分显示了方言的独特魅力。这可真是鲜活流动、生生不息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从这一点来说,方言值得被珍视、被尊重。
(大众新闻记者 逄春阶)
责任编辑:吕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