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我的古巴印象

体娱场 |  2026-05-30 12: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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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古巴访问之前,中国诗歌代表团所委托的旅行社主管就给我们打“预防针”:由于本国生产有限,也由于国际贸易受限,古巴物资匮乏,往往有钱也买不着东西,要多带日用品,包括卫生纸。

我们都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包括心理准备。亚非拉大多数是发展中的兄弟国家,我去过多国,包括位列全球最不发达国家行列的尼泊尔,遭遇过突然停电等诸多麻烦,觉得不会有多大意外了,我已在箱子里放了一卷卫生纸。

在古巴首都哈瓦那国际机场下飞机、过海关虽然有点耗时,但还算顺利。

我很快来到行李转盘处,整个航站楼统共两三个转盘,而且都很小。我以为行李很快就能转出来,但转盘突然停了,好一阵子没有恢复。工作人员说是突然停电,会由机场备用发电机解决。

我决定先去解决内急问题。转盘后面就是卫生间,男厕门口站着一位微胖的中年妇女,貌似保洁员,但她并没在做保洁,而是倚门伸手,手里捏着一些零钱。很明显,跟急客们公然索要小费成了她的活计。我没注意厕所里边是否配有卫生纸,我只是小便了一下。

匆匆回到转盘,又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我开始用何塞·马蒂的诗句祈祷——哈瓦那机场是用这位古巴国父的名字命名的——似乎有了灵验。那转盘开始悠然地一件件地吐出行李。我发现,许多偌大的黑色帆布包都鼓鼓囊囊的,都由当地人取走。我们是从墨西哥南部的梅里美机场起飞的,梅里美机场打包用的就是这样的大黑包。我们也打了这样的包,连材料费加手续费高达75美元,对我们来说价格不菲;对于平均月工资只有两三百人民币的古巴人民来说,包里的东西值多少才能抵充这笔费用啊?但是,我想,从墨西哥大包大包地把物资运到古巴,无论是为了贩卖还是自用,都应该是古巴人的常态。

终于拿到箱子,我拉着它走到外面,隔着不远,是一个小小的、地上有裂缝的停车场,我们预订的大巴在此等候。上大巴前,我回头望向机场主体建筑——有点像中国某个县城的汽车站。

九月底的哈瓦那天气相当热,大巴车上尤其闷热,司机就在车上。我问他为何不开空调。司机不懂英文,他后面坐着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解释说:古巴政府规定,在汽车没有正式起步走之前,一律不得开空调——因为汽油短缺。老太太是古巴政府给我们“摊”派的导游。我们自己聘了多年生活在古巴的中国人做地陪导游,其实不需要另外的不懂中文的导游。但是,我们也要付她一份工钱。显然,政府考虑员工的就业和收入——哪怕早已过了退休年龄。

中国-古巴诗歌文化交流会在哈瓦那靠近市中心的杜尔塞·玛丽亚·洛伊斯纳文化中心洛尔迦厅举行。该文化中心建筑古色古香,是作家杜尔塞·玛丽亚·洛伊斯纳女士传自其父亲、开国将军洛伊斯纳的祖宅。宅子里有他们一家几代人的收藏,藏品非常丰富、华贵、古雅,让中国诗人们叹为观止。此文化中心现属于政府机构。

中国人一年四季爱喝茶。我刚在会场坐下,就掏出茶杯,向托马萨·冈萨雷斯女士讨要开水。冈萨雷斯主任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大方之人,但她没有接过我的杯子,有点忸怩。这时,我们团的诗友赵剑华先生也端着空杯子过来。冈萨雷斯主任似乎被逼急了,窘迫地说:“我的中国朋友们,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仅没有开水,连自来水都断了8天了。太抱歉了。”我仿佛置身于30多年前中国北方的某个县城,但我马上清醒过来,立即请剑华和导游一起去买瓶装矿泉水,越多越好。此时我发现,洛尔迦厅已经济济一堂,闻讯而来的古巴诗人非常多,几乎是中国诗人的两倍——可能是因为半个月前,《格拉玛报》(相当于中国的《人民日报》)就预发了中国诗歌代表团来访交流的消息。我们的交流会要持续一整个下午,天气又热,需要大量饮用水。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剑华他们拎着两个塑料袋的瓶装矿泉水,满头大汗地回到了会场,抱歉地跟我说:“我们在街上跑了七八个商店,把所有瓶装矿泉水都包圆买下了,只有30瓶左右。”我说:“好吧,除非渴得不行,大家都尽量忍一忍、憋一憋吧。上厕所也会有问题,连冲刷的水都没有。”

交流会正式开始。古巴诗人来得多,老中青都有,黑人占比相当大。他们衣着朴实,有的甚至面露菜色,但全都着装整齐,举止优雅,神情友好而肃穆,声音清爽而坚定。整个过程流畅而秩序,氛围轻松而凝重。这是高规格的诗会应有的品质。他们的作品质地本色,情感沉郁,思考深刻,技艺精湛,鲜有物资贫乏国度里那种精神被故意拔高的喧响和急于宣传遮丑的粗鄙,尤其令人感佩。我特别注意到,他们的风格相当现代化,现代主义修辞用得自然而娴熟,不乏罕见的隐喻和巧妙的象征。他们的作品几乎没有被封锁的印记,可见,物品可以被封锁,思想和艺术的追求和发展是阻碍不了的。别人可以封锁他们;但他们自己没有封锁自己,所以能成功突破。也许,诗歌,作为精神的重要载体之一,正在发挥救赎的力量、发出补救的光芒。

当然,其实古巴诗人们与其他西班牙语国家的文学界交往甚密、同步精进,所以才有那么高的诗歌品质。如,洛兰多·阿瓦洛斯·迪亚兹在不久前写于马德里的《陌生人》云:

我刚出生在其他磨坊的

水车下而我甚至没有注意到风。

我在波浪上耗尽了我的船桨。

后来,我们中国团多位诗人多次对我感慨说,很久没有参加这样朴茂而素雅的诗会了,在表演风气甚嚣尘上和表态气息无孔不入的国内诗歌界,更是如同恍若隔世之音。

(北塔)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