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军:永远的“请缨”少年

大众新闻客户端 石念军   2026-05-31 21:53:26原创

“终军故里”的牌坊在济南仲宫的主街上矗立多年。南来北往的人们累日相见,却鲜少知道,他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为国请缨”之少年。

史书的短幅书写,干瘪其面孔。诗词的代代追慕,肥厚其精神。可以说,历经2100多年的时空浸染,终军已然完成了一种不休的蜕变——是名垂千古的少年英雄,更是壮志为国的不朽意象。

当我们在时间里层层相逢,可以说,这位史称“终童”的英雄少年始终活在当下。

为国请缨

终军,字子云,济南人。《汉书·终军传》称其少好学,以辩博能属文闻于郡中。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至长安上书言事。武帝异其文,拜谒者给事中。后擢为谏大夫。两次请缨,使南越成行,南越相吕嘉反,以汉使见杀。《汉书·艺文志》卷三十录“《终军》八篇”,已尽佚。

终军一生最重要的活动是出使南越。

秦末原南海郡龙川令赵伦乘战乱占据南海、桂林诸郡,自立为南越王,与汉朝关系时好时坏。其后赵兴即位,汉武帝即召他与王太后一同入朝,归顺于汉,拟选择一位能干的使臣出使南越。终军自告奋勇,主动请求前往,奏称:“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武帝当即批准他的要求,此即“终军为国请缨”的典故。

终军到南越后,说服南越王赵兴答应与王太后入朝,臣服于汉,向朝廷进贡,并请求拆除边关,友好往来。汉武帝闻讯大喜,当即赐南越王、大臣印绶,并令其改用汉法,命终军等使者暂留南越镇抚。而南越相吕嘉坚决反对南越臣服于汉,并借口:“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无顾赵氏社稷。”(《汉书》卷64下)遂起兵叛乱,杀南越王、王太后及汉使,终军同时遇难。

对终军的生卒年描述,史载多有出入。《汉书·终军传》未明言终军的生年及寿命,仅云“军死时年二十余,故世谓之‘终童’”。当代研究者考证其生平,则多指为公元前140年-前112年。

关于他的故里,亦无确切地址。林甘泉先生主编《中国历史大辞典·秦汉史》并亲自撰写的“终军”一文,称终军为西汉济南人。《齐鲁名士多》《终童弃繻请长缨》一文,则称原籍仲宫。其他各书亦多类同。其故居究竟何在,从未有人提到。

《东岳论丛》1992年第2期刊载林言顺《终军其人及故里小考》一文:“清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历城县志·古述考》载:‘又历城南九十里有终军村……或曰古名终翁聚即军故里。’据此线索,我们进行了实地调查,了解到五十年代尚存的仲宫古镇北阁楼,即刻有:‘终军镇’三宇,南阁楼有石區刻‘终军故里’四字,此匾长约八十公分。据当地老人回顾,阁楼旁尚有庙宇,内供观音,经查此处原系终军故里,后改为家庙,四季奉祀,明清时增设文昌阁,供奉文魁等神像。据此,终军故里应在今济南市仲宫镇无疑。”目前,此论已成普遍共识。

青史标名

史书的简短记载,缘何无法阻挡后人对终军的怀念?

或许,要理解终军,就必须回到那个波澜壮阔的汉武帝时代。

这个外事四夷,内兴功利的扩张时代,无疑是一个需要英雄也创造英雄的时代。汉武帝十六岁登基,他的朝廷充满了年轻面孔:卫青首次出征时不到三十岁,霍去病弱冠之年封狼居胥。在这个时代,年轻不是劣势,而是资本;进取不是冒失,而是主流价值。

以文采见知,以辩才进身,以外交建功。可以说,终军的每一次重要行动都与这个时代的脉搏同步共振,他选择了一条典型的武帝时代精英路径。这条路径的核心竞争力,则是应对现实问题的敏捷与胆识。

《汉书》记载终军“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从济南当诣博士,步入关,关吏予军繻。军问:‘以此何为?’吏曰:‘为复传,还当以合符。’军曰:‘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还。’弃繻而去。”

“弃繻”是终军创造的另一则典故。“繻”是出入关隘的凭证,一分为二,合符方可通行。在那个重视乡土、安土重迁的历史空间里,“弃繻”无疑带有强烈的隐喻色彩。他抛弃的不仅仅是一个物件,更是主动切断与过去的联系——对传统生存模式的超越、对确定性的抛弃。他是那么强烈地渴望拥抱未知,迫切地喊出“混不好就不回来了”的志向与决心。

更重要的是,“弃繻”发生在入关之时。函谷关不仅是地理分界,更是文化心理的边界:关中是帝国政治中心,关东是士人故乡。终军弃繻入关,完成了从地方才俊到帝国官员的身份转换预告。这种决绝姿态,与战国策士朝为布衣夕至卿相的进取精神一脉相承,又在帝国一统的时代被赋予了新的内涵。

终军最为后世传颂的是两次“请缨”。第一次是请使匈奴:“军自请曰:‘军无横草之功,得列宿卫,食禄五年。边境时有风尘之警,臣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第二次是请使南越:“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汉书·终军传》)

两次请缨展现了终军人格的两个关键面向:一是主动承担的责任意识,二是不畏艰险的勇气。值得注意的是,终军的请缨并非匹夫之勇,而是建立在深刻分析基础上的理性选择。在请使南越前,他已准确判断了南越国半独立状态的不可持续性。

成功在即,却功败垂成。终军最终说服南越王赵兴臣服,却死于南越丞相吕嘉发动的政变。“终童”早陨,而名垂青史。

诗词铸魂

史书的简笔草草,为后世无限留白。

“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唐·王勃《滕王阁序》)唐初,终军愈发作为一种文化意象,走进文人志士的诗行。

唐朝尤其是朝气蓬勃的初唐盛世,与汉武帝时代有着太多的精神共鸣。文人志士仰慕汉武功业,更以终军镜鉴自我。

王勃写《滕王阁序》时约二十五岁,与终军请缨年龄相仿。“同龄人”的认同感必然尤为强烈。“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表面上是以终军自比,感叹自己同样年少却无报国之门,实际暗含了对这个需要并重用年轻人的时代的体认。

祖咏的“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望蓟门》),则将终军与班超并置,以“投笔从戎”与“请缨报国”的意象组合,彰显“功名只向马上取”的时代追求。

李白的“请缨不系越,且向燕然山”(《登邯郸洪波台置酒观发兵》)却无王勃式的悲郁,而是充满“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情。在李白笔下,终军不仅是历史人物,更是诗人自我抱负的投射——那个以辩才干政、以出使建功的少年,与“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的李白多么相似啊!

情绪则在安史之乱后急转直下,一如唐代的由盛转衰。李白“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实则透露出对终军式人物稀缺的忧虑。李商隐早年应试落榜,在“斩蛟断璧不无意,平生自许非匆匆”(《偶成转韵七十二句赠四同舍》) 以终军、贾谊自许,却又笼罩在“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初食笋呈座中》)的哀叹之中。终军不仅是建功立业的榜样,更成为才华被现实所困的隐喻。中晚唐诗人开始意识到,并非每个时代都是汉武帝时代,并非每个年轻才俊都有终军的机遇。

宋代尤其是南宋,终军意象被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外患频仍的现实,使“请缨”从个人功名追求升华为民族救亡的象征。

岳飞的“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送紫岩张先生北伐》) 虽未直用终军典故,但“长驱渡河洛”的豪情与“请缨”精神完全相通。在岳飞笔下,报国不再是为个人建功立业,而是为民族收复失地,这提升了“请缨”意象的精神境界。

辛弃疾的词作则将这种意象的悲剧性推向了高峰。他在《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人韵》中写道:“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表面上劝人不要学李广射虎、终军请缨,而是去寻求安逸的“富民侯”,实则是对朝廷压制主战派的激愤反语。而在《满江红·倦客新丰》中,“且置请缨封万户”的自我劝解,更透露出深沉的无力感。

诗行漫漫,终军已然蜕变——不单单是一个具体的人更是一种精神象征和文化符号,从此融入了生生不息的文脉之河。

千载共情

从某种角度上说,终军意象之所以深入人心,是因为它触碰了传统文化中的两个心理敏感点:对少年才俊的崇拜与对时间流逝的焦虑。

传统社会历来尊老,“少年老成”是褒,“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为贬。另一方面,对“少年英雄”的浪漫想象同样古今相传。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富有成熟的政治智慧的终军,恰好踩在两大传统交汇点上。

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时间观中,“三十而立”既是目标也是压力。终军二十余岁已建功立业,成为衡量后世文人生命节奏的标尺。“弱冠”与“请缨”的结合,创造了一个年龄与成就的黄金比例,既激励后人,也带来焦虑。一如王勃“等终军之弱冠”的感叹,可谓道出了所有怀才未遇者的心声。

终军的另一重魅力在于他实现了文人“言辞”与“行动”的统一。中国传统士人常陷入“坐而论道”与“起而行之”的矛盾。终军则展示了从“属文闻于郡中”(以文采知名)到“驰辩展说”(以外交说服),再到“请缨出使”(以行动担当)的完整链条。

这种统一对诗人尤其具有吸引力。如李白、王勃、辛弃疾等人,不仅渴望自己的文采、辩才换来文学声誉,更渴望转化为实际功业。而终军的存在证明这是可能的——文章可以打动帝王,口才可以改变局势,勇气可以开拓疆域。他简直就是文人政治理想的具象呈现。

 一如诸葛亮的“出师未捷身先死”和岳飞“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的未竟誓言,终军之死,非战之罪,而是死于政治阴谋,死于功成前夕。中国传统文化对“未完成”有一种特殊的美学体认。这种悲剧性没有削弱其形象,反而使其更加丰满、更加震撼。同时,终军的“未完成”,在某种程度上也使他避免了成为冰冷的历史成功学案例,而是成为一个可以寄托复杂情感的厚重载体,可以跨越时代、久久共情。

余响不绝

隔着2100余年的漫漫时空,作为个体的终军早已面孔模糊,而文化的终军始终紧随时代、葆有青春。

进入20世纪,终军意象在战争与革命语境中获得了新的生命。抗战时期,“请缨杀敌”成为全民族的共同口号,无数青年效仿终军“弃繻”精神,离开家乡奔赴战场。

在和平建设年代,“请缨”转化为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弃繻”则象征着与舒适生活的告别、对艰苦地区的奔赴。终军从一个历史人物,逐渐抽象为一种主动担当、勇于挑战的精神符号。

在终军的故乡济南,历史记忆以具体形式延续。终军牌坊、终军街、终军广场等地名和建筑,将这位两千年前的少年英雄锚定在地方文化景观中,成为地域文化认同的重要元素。

终军的生命止于二十余岁,而属于他的文化穿越之旅仍在继续。

终军何以不朽?

或许,不仅仅因为他做了什么,更因为他代表了什么:他代表了青春最美好的品质——理想主义的热情、挑战权威的勇气、改变世界的壮志;他代表了文人最深切的渴望——以学识影响现实,以言辞创造历史;他更代表了一种超越时代的人性光辉——明知前路艰险,毅然继续前行。

显然,终军不仅是一个历史人物,更是每个时代“少年中国”的精神化身。他已不属于某个特定的朝代,而属于所有心怀梦想的年轻人。

历史终将老去,唯有青春永远年轻。终军以他短暂而辉煌的一生证明,肉身的生命可以戛然而止,但精神的力量足以穿越千年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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