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大战后1600万骑手过剩!系统性治理迫在眉睫
上观新闻 2026-06-01 14:05:10
外卖行业曾是灵活就业的“蓄水池”,如今却正在变成“堰塞湖”。这不是危言耸听。据统计,全国外卖骑手注册规模已逼近2000万人,而行业正常运转仅需约400万活跃运力,供给远超需求。
曾几何时,外卖行业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纳着从制造业、服务业溢出的劳动力,赋予他们自由、多劳多得的工作机会。然而,一场被资本和非理性竞争驱动的补贴大战过后,这池水的底层生态已被破坏。
首先,我们需要戳破一个泡沫:运力过剩并不是就业繁荣,而是对灵活就业者的系统性消耗。即便不考虑淡旺季波动,以三大外卖平台日均约1.1亿单的体量计算,每位注册骑手日均仅能分到5.5单,这与一名熟练骑手日均30单的正常跑单量形成了巨大落差,注册运力已是实际需求的5.4倍。
作为骑手,他们的感受最为直观:现在的客单价已经从大战时的5-6元断崖式下跌至3元,部分区域甚至出现“5人抢1单”的现象。一线城市骑手日均收入从280-350元降至180-220元,降幅高达35%。
这一切为何发生?因为外卖补贴大战向劳动力市场传递了扭曲的信号——大战期间,平台为了争抢运力,开出高额拉新奖励,“日入600+”的个案被社交媒体放大,构建了一个轻而易举就能获得高收入的幻象。市场价格失真,直接导致人力资源的严重错配。据不完全统计,外卖补贴大战期间新增约800万骑手。他们中有多少是听从了这虚假的号角,毅然决然离开原本的工厂流水线、餐厅后厨和服务岗位?当补贴退潮,他们想回头时,却发现原来的岗位早已被填补,沉重代价最终由他们和他们的家庭默默承担。
灵活就业的包容性,本应是为那些在主流就业市场暂时无法找到位置的人,提供一处可以过渡的港湾。但在信息不对称下,就会变成一种放任——外卖大战下,没有任何预警机制告诉他们:“这个行业已经饱和,请谨慎进入。”这种信息不对称,吞噬着劳动者做出理性选择的能力:进城务工的农民、急需现金流的小生意失败者、暂时失业的青年……这些抗风险能力本就较弱的群体,带着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涌入新的职业赛道,却撞上拥挤不堪、收入微薄的残酷现实。
灵活就业的善意初衷,不该被无序扩张透支为对新就业群体的结构性伤害。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关乎社会公平与正义的伦理问题。
除了行业饱和,无序增长所引发的安全与秩序成本,也正由全社会共同买单。今年4月19日凌晨,东莞一名骑手在配送中因使用手机、闯红灯、未戴头盔、冒用号牌、驾驶改装车辆等多重违规行为撞车身亡。溯源调查发现,其背后的运营公司安全培训管理严重缺位。5月24日,警方刑拘了网点管理负责人邓某。这个案例其实只是冰山一角,当大量新骑手未经充分的安全引导和培训便直接上路,不熟悉交规、不了解配送区域、驾驶超标改装车辆,他们飞驰的身影成了城市交通中一个个移动的风险源。
历史总是押着相似的韵脚。回望网约车行业,从2014年的爆发式增长,到2016年国家层面《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的出台,用两年时间走完了从无序竞争到规范治理的转型。今天的外卖配送问题,规模要大上4倍——网约车高峰期从业规模约500万人,当前即时配送的从业规模却接近2000万人。相比之下,网约车在2016年就有了全国统一管理办法,即时配送至今没有全国性从业管理框架;网约车有运力预警和准入机制,即时配送完全“零门槛”,无任何预警;网约车站点和公司有明确安全主体责任,即时配送站点的法律责任长期模糊,直到今年5月才有了首批刑事追责案例。
关注外卖行业的就业饱和,不是要唱衰灵活就业本身,而是要避免无序增长带来的反噬,尤其是平台间非理性竞争制造出的虚假繁荣及其严重后果。当下最紧迫的,是要通过系统性治理,建立一个多方协同的“泄洪”机制:外卖平台应从资本驱动的规模竞争,转向技术驱动的效率与安全竞争,主动发布运力预警,承担起应有的安全管理和职业培训成本;监管部门应加速出台全国性的从业管理框架,设定必要的准入门槛和安全规范,划清责任红线;而社会各界,则应给予骑手群体更理性的职业预期和更温暖的人文关怀,让外卖骑手真正成为一份稳定、安全、有尊严的职业。
这不仅关系到近2000万劳动者及其家庭的福祉,更关乎我们这个时代对劳动、对公平、对秩序的追求。
责任编辑:刘鑫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