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库专访｜徐圆：二产和三产此消彼长，强行守住制造业占比违背经济发展规律

专家介绍：徐圆，南京财经大学教授、江苏现代服务业研究院副院长、江苏现代服务业协同创新中心办公室主任，长期参与江苏五年规划编制研究。

山东、江苏均为全国工业体量庞大、制造业根基深厚的产业大省，工业场景丰富、产业结构相近，在推进生产性服务业发展、推动制造业与服务业深度融合过程中，面临高度相似的发展机遇与现实难题。江苏多年来立足制造业本位，走出了一条贴合实体经济、服务赋能制造的特色发展路径，形成了成熟的发展思路与实践经验。为借鉴江苏先进做法、为山东产业转型升级提供参考，特开展本次专访。

大众新闻：请您介绍一下江苏在服务业特别是生产性服务业方面的发展思路与重点。

徐圆：我们先后参与了江苏“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规划编制，目前也在推进“十五五”相关工作。“十二五”时期，江苏以现代服务业集聚区为主要抓手，夯实服务业发展基础。到了“十三五”阶段，在集聚区建设的基础上推进十百千工程，重点扩大服务业整体规模，培育千亿级产业集群。进入“十四五”，全省发展重心明显转变，将生产性服务业与两业融合作为主攻方向。步入“十五五”阶段，江苏确立以实体经济为核心的发展导向，把单一考核制造业占比，调整为考核制造业与生产性服务业合计占比。

与此同时，江苏对生产性服务业的定位也完成升级，早期主要是物流、金融、检验检测、人力资源等配套型服务，如今更强调嵌入型服务，要求直接切入制造业生产环节、深度赋能制造过程。江苏不具备浙江平台经济、广东总部经济的发展优势，始终立足自身雄厚的制造业根基，坚持走服务嵌入制造、服务升级制造的发展路径。

大众新闻：江苏为何将考核指标从单一制造业占比，调整为制造业与生产性服务业合计占比？

徐圆：二产和三产的占比本身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强行守住制造业占比并不符合经济发展规律。随着居民收入水平不断提高，生活性服务业和消费相关产业占比上升是必然趋势。过去单纯强调二产占比保持不变，会给地方传导错误导向，容易出现为完成指标上马高耗能、高污染项目的情况，像城市化率比较高的城市，就曾出现高耗能项目挤占软件园、数字机房等新基建能耗指标的问题。

采用制造业与生产性服务业合计占比作为导向，能够更真实地反映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水平，也引导地方把资源投向高端服务、数字化、智能化转型相关领域，实现产业良性发展。

大众新闻：江苏推动生产性服务业与两业融合，主要抓手和具体做法是什么？

徐圆：江苏推动生产性服务业发展的核心抓手是开放制造业场景，鼓励大型制造企业、链主企业开放生产数据和工艺流程。企业可以自建服务板块、并购专业服务企业，也可以和北京、深圳等地的数据模型、算法团队合作，共同开发工业垂直大模型，抢占行业标准话语权。

政府重点做好算力、数据平台、公共服务设施等配套支撑，两业融合引导资金也集中投向场景开放、公共服务类项目。

另一个重要方向是服务制造业出海，面向“一带一路”、东南亚等市场，发展跨境电商、涉外法律、数字报关、数字贸易、海外供应链服务，支持企业从卖产品转向卖方案、卖运营，提升全链条附加值，目前江苏也通过自贸区、招商引资专班，重点引进能够服务本地制造业的高端服务业项目。

大众新闻：制造大省往往拥有丰富的工业场景，但企业不愿开放数据、中小企业转型困难是普遍难题，江苏是如何破解这类问题的？

徐圆：破解这类问题的关键是依靠链主企业加产业集群带动，只有龙头链主企业具备整合产业链数据、搭建行业模型的能力，能够带动中小企业参与其中。政府的核心作用不是强制企业开放数据，而是开放中试场景、给予试点机会、提供试验条件，给企业落地测试的空间和支持。

中小企业本身不具备独立转型的能力，不需要要求它们都去做平台、做模型，引导它们主动拥抱链主平台，嵌入产业链体系，专注提升生产效率即可；专精特新企业则聚焦关键零部件、核心工艺做到极致，形成链主建生态、做标准、造模型，中小企业做配套、提效率的梯度分工，避免盲目转型与同质化竞争。

大众新闻：“制造不等于生产”这一理念，对制造业大省发展生产性服务业有什么启示？

徐圆：高端制造企业越来越不直接从事生产加工环节，更多聚焦研发、设计、品牌、服务，把生产环节外包，比如AMD、英伟达专注芯片设计，由台积电负责生产，苹果不做生产，由富士康代工，这说明生产不等于低端，制造不等于自建工厂。

未来制造业与服务业的边界会越来越模糊，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来自研发、数据、算法、服务和行业标准。对于制造业大省来说，发展生产性服务业不是脱离制造另起炉灶，而是让制造环节更高效，让制造企业向研发、服务、标准等高附加值环节延伸。

大众新闻：江苏是如何统筹运用服务业引导资金的？资金主要投向哪些领域？

徐圆：过去江苏服务业引导资金主要投向大批发市场、传统物流、大商贸等低端传统业态，现在资金投向已经全面调整，全部转向制造业企业裂变出来的服务业、两业融合项目、工业数字化、场景开放、中试平台、公共算力等领域，不再支持低水平、传统型服务业项目，让财政资金真正用于赋能制造业升级。

大众新闻：山东和江苏产业结构相似，江苏的实践对山东发展生产性服务业还有哪些可借鉴的经验？

徐圆：一是立足自身产业基础找准发展方向，深耕服务制造的路径，不盲目跟风发展平台经济、总部经济。

二是发挥链主企业引领作用，主动开放工业场景与生产数据，联合专业团队研发工业垂直大模型，争取行业标准话语权。

三是优化服务业引导资金投向，将资金集中用于两业融合、工业数字化、中试平台、公共算力等重点领域。

四是完善外贸配套服务，围绕制造业出海布局跨境电商、涉外法律、数字贸易、海外供应链等业态，推动企业从单纯售卖产品，向输出方案与运营服务转型。

五是理顺产业分工体系，依托龙头企业搭建产业生态、制定行业标准，引导中小企业做好配套、提升生产效率，支持专精特新企业攻坚核心零部件与工艺，形成大中小企业协同发展的格局。

（大众新闻记者 刘云鹤 王雅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