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寻根的人,总在时光里相逢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朱德蒙 2026-06-01 10:54:32
我总想起那些蹲在王桥家祠廊下的午后时光。阳光将道光二十年的碑影拉得悠长,指尖抚过石面风化斑驳的“松”字,仿若触碰一段沉睡百年的岁月。自今年初春初次对照石碑辨识庬、廪等异体文字,到如今积下厚厚一叠文稿,敲下的一字一句,梳理的每一脉世系,皆是将飘散岁月里的宗族旧事,重新拼凑成温暖绵长的念想。

这并非冰冷枯燥的考据文稿。字里藏着一八四〇年修建宗祠的敲打声响,先祖刘松,字贞木,筹聚族资,顶住流言非议,将敬宗收族四字镌刻在嘉祥故土。存有一八四二年墓碑落成时的细雨,其子世平承袭父志,接续未竟宗族基业。一九〇六年两方碑刻留存,叔侄相继承袭世爵,把王桥刘氏双爵旧事,记入鲁西南宗族文脉。我从不止将其视作冰冷青石,细细端详碑身缠枝纹样,细数碑首龙纹鳞甲,甚至明晰每方石碑的出处,皆是与祖茔老宅一脉同源的嘉祥青石,六百年间,始终牵绊刘氏一脉的根基。
犹记深夜研读碑刻影像,借手机微光辨认生僻字,一字勘破,一脉贯通。待到填完《高阳台》词韵,低声吟诵,心底满是柔情。旁人只道我孤身伏案考究,实则不然。当“道光二十年”的字样在石碑上清晰浮现,指尖竟微微一颤。那一刻忽然觉得,沉寂百年的先祖,并非被我唤醒——而是他们一直在青石之下等待着,等一个能读懂这行碑文的后人。我的辨识,不过是这场跨越百年的对视中,一次轻轻的回应,把老宅的青黛屋瓦,落笔成黛瓦承云般的诗意;也许有深夜一同推敲字形、梳理脉络的同族族人,往后翻阅书稿的刘氏后辈,或许是懵懂少年,在家谱慎、业、广、维、勤等字间寻到身世;亦或是喜好文史的老者,望见云骑尉记载,恍然明晰骨子里的执拗来由。一众寻根之人,跨越漫漫岁月,于笔墨文字间相逢。
书稿之中,尚有碑刻不曾记载的人间烟火。世代相传的刘氏水汆丸子,是岁末族人团聚的温情;提笔写下的二十四节气诗作,把寻常烟火酿成流年诗意。拙作《高阳台·刘家大院》中百年雨蚀苔痕,写的不只是老宅,亦是守着旧迹、续写往事的自己。
常有旁人言道,后世子孙未必读懂这番苦心。可我深知,寻根从来不为博取旁人认可,只为明晰自身来路。伏案著书,不求留名后世,只求告知后辈,先祖有建祠立宗的担当,承袭爵位的荣光,亦有阖家相聚的暖意。岁岁流转,青石长存,笔墨留痕,烟火不息,静待后人寻迹而来。

时常暗自叮嘱自己凡事从容。从建祠古碑到世职碑铭,从宗族源流到诗文辑录,积攒的从不止文稿,而是留给族人的归途指南。或许某个在异国地铁上翻阅的年轻人,会在“嘉祥青石”的描述里,忽然闻见故乡雨后尘土的气息;又或许一位从未踏足老宅的族人,会因为“水汆丸子”那短短的注释,在某个冬日黄昏,不由自主地走向厨房。古今寻根之人,于途中相逢相聚。
此刻独坐书桌前,案头清茶袅袅,诗稿与未竟的宗族史料散落一旁。窗外夜色渐沉,椅上外套尚有余温。就像这部尚在续写的文稿,不必急于完结,不必苛求完满。寻根本就是一场缓步前行的旅程。今日识一字,明日理一脉,后天忆起烟火滋味,细碎温暖尽数收录纸间。
书稿尚有缺憾,宗族往事亦存未解谜题。但这又何妨?这本就是一场无尽的对谈。今后,我会依旧俯身碑前研读,灯下伏案撰文,将散落的往事拾起,安放,然后等待——等待下一个在时光里俯身的人,拿起它,在另一个夜晚,继续这场未完的相逢。
文/刘慎忍(《王桥刘氏宗族史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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