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聊斋志异》—— 中国文言短篇小说高峰

《聊斋志异》—— 中国文言短篇小说高峰

□邹宗良

“聊斋红楼，一短一长，千古绝唱，万世流芳。”这是著名红学家李希凡为蒲松龄纪念馆撰写的题词。

《聊斋志异》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为杰出的文言短篇小说集，与白话长篇小说《红楼梦》并称为中国古典小说的“双璧”。作者蒲松龄（1640—1715），山东淄川（今淄博市淄川区）蒲家庄人，字留仙，号柳泉居士，世称聊斋先生，因其代表作《聊斋志异》被誉为“世界短篇小说之王”。

蒲松龄像

一

天高云淡，北雁南飞，蒲松龄骑着马离开自己的家乡淄川，南出齐长城上的青石关，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南行去。

这是清康熙九年（1670年）的秋天，蒲松龄受在江南宝应县任知县的同乡好友孙蕙邀请，前往宝应县去做幕宾，帮助孙蕙处理日常的文牍事务。

自从19岁以县、府、道三试第一考中秀才，蒲松龄一直在科举之路上不懈地努力着，但十几年下来，他依然是一领青衿（青衿是明清时期秀才的穿着）在身。蒲松龄乡试不中，封建科场黑暗、贿赂公行、试官不识人才固然是主要原因，但与他长期以来醉心于小说创作，没有把全副精力放在应试上也有一定程度的关系。知心的朋友们没少规劝过他，但出于对小说创作的由衷爱好，蒲松龄却难以就此停下手来。

蒲松龄走到沂州府（今山东临沂市），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他走进旅店，与一个叫刘子敬的读书人住在了一起。秋雨霏霏，长夜漫漫，刘子敬讲起了一个桑姓书生与鬼狐恋爱的故事，蒲松龄饶有兴致地听着，把情节暗暗记在心中。后来，他依据这个故事，写了《聊斋志异》中的《莲香》一篇。

在为期一年的幕宾生涯中，蒲松龄赴扬州，涉长江，登北固山，游邵伯湖，饱览了秀色可餐的江南风光。他也搜集到大量的民间故事和传说，进一步丰富了《聊斋志异》的创作素材。

39岁那年，蒲松龄到淄川县西铺村的毕家做了私塾先生，毕家是淄川的名门大族。蒲松龄的馆东毕际有做过稷山知县、通州知州，其父毕自严是明崇祯年间的户部尚书。

蒲松龄写了《聊斋自志》，打算把《聊斋志异》的创作作一结束，没想到馆东毕际有却是个小说爱好者。他不仅支持蒲松龄把《聊斋志异》继续写下去，还自己写了《五羖大夫》和《鸲鹆》两篇作品，被蒲松龄注明作者后收入《聊斋志异》。正因为有馆东的支持和鼓励，《聊斋志异》的创作从此进入了全盛期，他在此后近20年里一直全力创作《聊斋志异》。

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夏天，省城新来了一位学道陆大人，蒲松龄照例带着自己的学生去济南参加岁考。就在这次的济南之行中，蒲松龄把济南友人朱缃借去抄阅的8册《聊斋志异》书稿取了回来。他想对这部写了几十年的书稿作一次整理。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不知不觉已是屋瓦上挂霜的季节。这天蒲松龄经过近半日的劳作，终于抄完了手边最后一篇书稿。他把近日抄成的散页装订成册，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聊斋志异”4个大字。

书案上的书稿已达16册之多，这是蒲松龄数十年心血的结晶。看着书案上堆叠的书稿，他似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载，心里生出一种释然之情。在此后的岁月里，蒲松龄根据见闻又补充了一些篇目，并在晚年对全部书稿作了一次精心的修订，这就是全帙8册、今存4册的手稿本《聊斋志异》。

清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1715年2月25日），蒲松龄在家中倚窗危坐而卒，终年75岁。

图咏本《聊斋志异》

二

《聊斋志异》的思想内涵是十分丰富的。首先是揭露了社会的黑暗和不公。

蒲松龄生活的时代，官贪吏虐，民不聊生，而《梦狼》就是一个源于生活的寓言故事。它写一个姓白的老翁，梦见自己去了在外地做官的儿子的衙门。这个衙门和普通的衙门不同，有一只巨狼挡在进入的通道上。进了门，堂上堂下，坐着的、躺着的都是狼，衙门里的白骨堆积如山。儿子见老父亲来了，招呼人准备酒菜，就见一只狼叼了一个死人进来，要叼到厨房里做菜用。老翁心里不安，想离开这里，就见两个金甲神人进来，把他的儿子扑倒在地，儿子变成了一只老虎。老翁梦醒之后心里害怕，让小儿子去找他哥哥，劝大儿子做官不要做坏事。弟弟到了那里，见衙门里来行贿的、说情通关节的络绎不绝，于是劝他的哥哥，但这位做官的哥哥并不放在心上。他对弟弟说，你住在家里，不知道官场上的情况。做官的人，升官还是降职，大权全在上司手里。只要想办法让上司喜欢你，你就是好官；你去爱护百姓，是没有办法让上司喜欢你的。

这个寓言故事把梦境和现实联系了起来，寓意就是县官是吃人的老虎，他手下的衙役都是吃人的恶狼。

蒲松龄一辈子参加科举考试，把科举考试看作是改变自己命运的手段，对科举考试的认识非常深刻，《聊斋志异》同样对考官、学官只爱钱财不爱人才的状况作了愤怒的揭露和批判。

《聊斋志异》中有一篇《考弊司》，写一个河南人闻人生，生病的时候遇见一个秀才，请他到考弊司这个阴间的衙门为自己说情。闻人生问那个秀才，我有什么资格到考弊司去为你讲情？秀才说，主管考弊司的官员叫虚肚鬼王，我因为没有钱送贿赂给他，所以来求你。前世里你是他的祖父，你说话他应该是听的。

闻人生跟着秀才来到了考弊司。虚肚鬼王见了闻人生，知道是他前世的祖父，开始还是很恭敬的，可闻人生为那个秀才求情时，虚肚鬼王就变了脸，说送贿赂是惯例，就是亲爹来说情，我也不会答应！

这篇小说是作者在不便于直接揭露科场和学校弊端的情况下写出来的寓言故事。有的研究者说，《考弊司》实际上是蒲松龄用最不现实的形式，写出来的最现实的文章。

《聊斋志异》比《红楼梦》更早写到了青年男女之间的知己之爱，这无疑是给《聊斋志异》所描写的男女爱情增添了新的思想内涵。

《连城》中的连城是举人的女儿，擅长刺绣，知书达礼。她选择丈夫的方式也与众不同，就是由她的父亲拿出她刺绣的《倦绣图》让人来题诗。

乔生是个读书人，有才华，重友情，讲义气，但是家里很穷。他猜中了连城的心事，把诗写得情深意重但不轻佻，获得了连城的芳心。连城知道乔生家里不富裕，派人送钱给乔生，资助他读书学习。乔生也感受到了连城对他的情意，把连城视为自己的知己。

但是连城的父亲看不上乔生，不想让女儿跟着穷书生受苦，把女儿许配给了盐商的儿子。连城得了重病，卧床不起，有个西域来的和尚说出一个奇方，要用男子胸前的肉做药引给连城治病。未婚的女婿不想为了连城割自己的肉，这位举人就放出话来，谁愿意割肉救连城的命，就把女儿嫁给谁。乔生割下肉治好了连城的病，但因为有婚约在先，盐商的儿子不允许乔生娶走连城。

连城派人告诉乔生，自己做了一个不祥的梦，三年必死，劝他没必要和别人争自己这样一个不久于人世的人。乔生说，士为知己者死。我想娶连城，不是贪图她的美色，而是我把她视为知己。后来连城生病死了，乔生也在吊唁的时候气绝身亡。

乔生死了，但还是希望能见到连城。他果然在阴间找到了连城。经朋友斡旋，两个人又还阳回到了人世。在人世间经历了种种磨难，终于结成夫妻。

《连城》这篇小说强调的就是知己之爱。乔生追求连城，连城爱慕乔生，都是因为他们视对方为人生知己。在蒲松龄笔下，这种知己之爱超越了门第，超越了贫富，直至超越了生死大限。

古画陆押官（《聊斋志异》插图）

三

《聊斋志异》是一部志怪小说，记述了很多鬼神怪异之事，而作者却是不信鬼神的，书中很多鬼神怪异故事都是作者虚构出来的。在《狐梦》这篇小说中，蒲松龄就把自己的一个朋友写进了虚幻的故事之中。

《狐梦》写蒲松龄的朋友毕怡庵，为人豪爽倜傥，无拘无束。他读了《聊斋志异》里的《青凤》，心里羡慕故事中耿去病和狐女青凤相恋的艳情，恨不得自己也遇到狐仙。果然，在他到叔叔毕际有的乡村别墅里住下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个狐狸变成的妇人，妇人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了毕怡庵。毕怡庵做了一个梦，梦见狐女带着他到狐女的姐姐家去参加宴会，在宴会上遇到了狐女的姐妹，小说的主要内容就是写毕怡庵在梦中参加狐女举办的宴会的情景。

后来，狐女又来找毕怡庵。她对毕怡庵说，你既然和聊斋先生是文字之交，能不能请他也给我写一篇小传？毕怡庵答应了狐女的请求，在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这天晚上，他和蒲松龄一同住在了他叔叔毕际有家的绰然堂里。两个人抵足而卧，毕怡庵把他和狐女交往的经历讲给蒲松龄听。蒲松龄就按他的讲述，写成了《狐梦》这个故事。

很显然，《狐梦》的故事是毕怡庵，或者是蒲松龄本人，或者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编造出来的，因为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狐仙和人相恋这样的事实。但作者虚构这样一个故事，不是像六朝的同类小说那样，是为了说明狐仙是真实存在的，他只是要表现一种情趣，是一篇写得煞有介事的游戏文字而已。

《聊斋志异》中很多奇异的故事，都是蒲松龄为了表达自己对人生的一些感受、感悟，为了寄托寓意而编造、虚构出来的。这说明鬼神怪异的事物和现象，在蒲松龄的头脑中已经不再被认为是实有的存在，而是成了一种文学创作的手段和题材，成了可以随意虚构的内容。在突破了这层思想上的樊篱之后，蒲松龄也就给我们创造出了一个多彩多姿、异彩纷呈的鬼神和怪异的文学世界。

《聊斋志异》中出现了很多非人的异类形象。异类以人的面目出现，和现实社会中的人发生各种各样的关系，很早就在小说中出现了。像明代小说《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作者写它活泼好动，毛脸雷公嘴，在变成庙宇的时候尾巴没有地方放，只好变成一根旗杆竖在后面。孙悟空也有好胜之心、好名之心，有一些封建意识。他看到盘丝洞里的妖精正在洗澡，认为这样把她们打死是很不光彩的。即使是这样的形象，和《聊斋志异》里的异类形象也还是存在着很大的差别的。他们之间最根本的差别，就在于蒲松龄深入到了这些形象的内心世界，深入地去发掘这些形象的精神内涵，在这些异类形象身上体现了浓重的人性和人情的成分。甚至可以这样说，在这些异类形象身上所体现出来的人情味和人性美，是远远超出了一般的社会中人的。

《张鸿渐》写秀才张鸿渐写状子告贪酷的知县惹了大祸，被迫远走他乡，在逃难的路上结识了狐女施舜华。施舜华这个形象之所以成功，使人过目不忘，其实不在于她所显现出来的那种狐的神异性，而在于她的身上所具有的那种入情入理的人性的表现。

这篇小说中最让人感到真实可信的，是施舜华在得知张鸿渐想回家探亲时所表现出来的人间社会的女性心理。三年过去了，张鸿渐对施舜华说，我经常牵挂家里的老婆孩子，你既然是一位仙人，怀有仙术，你能不能用仙术让我回家去看一看呢？施舜华听了很不高兴，她说，我觉得我对你是一片真心、一往情深的，可是你和我生活在一起，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看来你对我的感情都是假的。人间社会的性爱是有排他性的，施舜华既然很爱张鸿渐，就不希望他的心里还想着别人。她的这番话，正是一种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

张鸿渐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义。如果我是一个得新而忘旧的人，还值得你喜欢吗？施舜华也对他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她说，我有个偏心的毛病，对于我，我想让你永远都不要忘记；而对于别人，我又希望你把她忘掉才好。这一段话所反映的施舜华的心情，其实不是什么偏心的毛病，而是在当时那种男子可以有多个妻妾，而女子必须从一而终的社会里，人间社会的女性所普遍存在的一种性爱、情爱心理。它是当时社会的女性人人心中所有的，蒲松龄通过施舜华这个人物把它说了出来，也就让我们感到这个故事、这个人物相当真实，施舜华的形象让人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作者通过一些异类形象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深沉、细腻的人类情感，是《聊斋志异》最能打动人心的地方，也是这部小说描写、塑造的异类形象远远超越了前人的地方。

古画义犬（《聊斋志异》插图）

四

蒲松龄从20岁前后就开始了《聊斋志异》一书的创作，直到康熙十八年他39岁时开始结集，完成了《聊斋志异》初稿本的第一册。《聊斋志异》成册之后，首先写序表示支持的是做过吏部、刑部侍郎的乡前辈高珩。高珩在为《聊斋志异》所写的《序》里，强调了《聊斋志异》的教化功能，肯定了小说虚构的必要性，赞扬了蒲松龄塑造的“佳狐佳鬼”的形象。高珩可以说是蒲松龄和《聊斋志异》的第一个知音。

做过内翰林秘书院检讨的乡前辈唐梦赉，在《聊斋志异》初稿第二册成书的康熙二十一年也写了《聊斋志异序》。唐梦赉的《序》同样为蒲松龄谈狐说鬼张目，认为志奇志怪不值得大惊小怪，赞扬《聊斋志异》是“必传”之书。

康熙二十六年，蒲松龄在他设馆执教的西铺毕家，见到了毕家的亲戚，已经成为诗坛领袖和康熙皇帝文学侍臣的王士禛。王士禛对蒲松龄正在创作的《聊斋志异》表示了极大的兴趣，他向蒲松龄借了《聊斋志异》阅读，并且对其中的三十余篇作品作了评点。

在坚持创作《聊斋志异》而不为人理解、感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忽然得到名高望重的诗坛领袖王士禛的褒扬，蒲松龄由此而产生出一种感激之情，这种褒扬也就成了蒲松龄坚持创作《聊斋志异》的巨大动力。

我们今天能读到近五百篇的《聊斋志异》，在感谢蒲松龄不计名利、不计得失，为后人提供了这么多优秀的精神食粮的同时，我们也不应忘记这些对《聊斋志异》创作的支持者的功劳。

淄川蒲松龄故居

对《聊斋志异》的评点，由作者同时代的诗坛领袖王士禛开其先河，在整个清代，对《聊斋志异》作过评点的先后有十六人之多。其中评点较为全面系统、影响较大的有王士禛、冯镇峦、但明伦三家。

大约在康熙二十七年，王士禛读到了《聊斋志异》这时已经写成的部分，并为其中的33篇作品写了总计36条评语。王士禛的评点有对《聊斋志异》人物的赞美，但对《聊斋志异》的思想意义理解得并不深刻。这大概和他的身份、地位和他为人处世的态度有关。

清代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四川涪陵人冯镇峦对《聊斋志异》进行了评点。与王士禛评点《聊斋志异》的随意、感性和世故不同，冯镇峦更多的是从艺术着眼，从文学鉴赏的角度来评论《聊斋志异》的。

但明伦也是《聊斋志异》重要的评点家。他对《聊斋志异》的思想和艺术特征都有较为深刻的阐发，对《聊斋志异》的艺术规律作了十分深入的总结。比如，从创作的角度看，《聊斋志异》中有这样一些作品，作者设置了两条叙事线索，它们在整个情节发展的过程中相互穿插，不断交汇，但明伦称这种两条线索交互穿插来结构故事的方式为“双提”。以《香玉》篇为例，《香玉》写的是书生黄生和牡丹香玉、耐冬绛雪一妻一友的故事。作者在故事情节的发展中，总是写香玉而及于绛雪，写绛雪又及于香玉。但明伦体察到了作者的这种叙事手法，并在评点中作了发明和评论。

蒲松龄在世时，《聊斋志异》就在朋友之间传抄开来。蒲松龄逝世之后，《聊斋志异》的手稿由他的长孙蒲立德保存，大量的借抄活动发生在蒲立德和众多借抄者之间。从乾隆三十一年青柯亭刻本问世开始，《聊斋志异》的传播进入了刻印流传的阶段。青柯亭刻本之后，先后出现了王金范刻本、李时宪刻本、步云阁刻本等许多刻本。到20世纪60年代之后，又先后出版了《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和《全校会注集评聊斋志异》两个优秀的整理本，使得《聊斋志异》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

蒲松龄《聊斋文集》手稿

自问世以来，《聊斋志异》不仅留下了手稿本和各种抄本，还有各种各样的刻印本和现代整理本。其版本的品类之全、数量之多、在社会上的流传之广，都远远超过了另一部古典小说名著《红楼梦》。

《聊斋志异》的海外传播始于1784年。这一年，《聊斋志异》的刻本漂洋过海传到了日本。到现在为止，《聊斋志异》起码被译成了英、法、俄、德、意大利、西班牙、丹麦、捷克、波兰、罗马尼亚、保加利亚、乌克兰、越南、朝鲜、日本等20余个外文语种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世界人民的广泛喜爱，使得《聊斋志异》跻身世界文学名著之列，成为在海外流传最广的中国古典小说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