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双皮鞋
长者乐享 | 2026-06-02 13:49:25 原创
殷圆圆来源:大众新闻·鲁中晨报
晚上陪母亲聊天,又说起了我的第一双皮鞋。
人这一生,会拥有很多物件,新旧更迭,来来去去,大多都随着岁月浮沉渐渐淡了痕迹。可有些东西,藏着年少的欢喜,载着母亲的温柔,拴着一个年代的清贫与滚烫,任凭时光流转,始终清晰如初。于我而言,十岁那年过年拥有的第一双皮鞋,便是如此。那双乌黑锃亮的小皮鞋,曾让年少的我在伙伴们面前满心骄傲,而它背后那段曲折又温热的往事,更是在我心底珍藏了半个多世纪,岁岁难忘。
故事定格在1975年。
那年月家家清贫,日子过得紧巴,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衣食住行全靠工分,柴米油盐样样算计,家里的开销能省则省,从不敢多花一分闲钱。那年秋收时节,母亲的牙疼突然犯了,疼得钻心彻骨。村里的赤脚医生检查后直摇头,说牙齿已经烂到牙根了,无药可救,只有拔掉,还叮嘱淄博市第一医院的大夫医术精湛,最好去城里诊治。
可那个秋天,是格外忙碌的时节,田间地头处处是热火朝天的场景,秋收、秋耕、秋种,一桩桩农活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时父亲在区机关农口工作,秋收季节,整日埋头一线,忙着各类农事攻坚。整个秋收季节,他一次家也没回过,更无暇顾及母亲的病痛。
母亲是生产队的妇女队长,更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女党员。任凭牙疼日夜折磨,她从未开口请假。白日里,她依旧领着全队妇女下地劳作,把所有痛楚都藏在忙碌里;夜幕降临,回到家的她,总是用手捂着腮,晚上就含着赤脚医生配置的药水消炎,早晨起来再嚼一块黄连败火,硬生生咬牙扛着病痛。更重要的原因是家境拮据,母亲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可是向来节俭的母亲,何曾在吃穿上为自己多花过一分钱啊。就这样,一句“去大医院花钱遭罪没必要,能扛就扛过去了”,就闭口不再提去医院诊治的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的牙疼没有丝毫消减,反倒愈发严重。后来母亲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连咀嚼食物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可她依旧天不亮就起身,摸黑做饭、下地,整日守着生产队的农活,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直到秋收的所有农活彻底收尾,忙完了一季的辛劳,母亲才终于腾出空,打算去四十里外的博山城里拔牙。
出发那天清晨,母亲悄悄告诉我,要带着我进城,医院里排队拿药搭把手。谁知悄悄话被四岁的小妹妹听了去。年幼的妹妹从未出过远门,一听说要坐车进城,瞬间哭闹不止,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开,吵着非要一同前往。
母亲此次是专程就医,带着年幼的孩子多有不便,哭闹的妹妹只会添乱。无奈之下,母亲只能前屋后院躲藏,小心翼翼地避开妹妹。一个清晨就在拉扯、躲藏、安抚中匆匆耗尽。好不容易将小妹托付给热心的房东大娘,母亲才带着我匆匆走出家门。
我们母子二人徒步走了七八里土路,尘土沾衣,脚步匆匆,终于赶上前往博山城区的公交车。一路颠簸,抵达淄博市第一医院时,恰好赶上医生中午下班,门诊大门紧闭,工作人员告知,要等到下午两点才恢复接诊。
漫长的等待遥遥无期,奔波了一上午的我们又累又饿,浑身酸软。母亲想着带我去附近博山大街上的饭店吃口热饭充饥,可进店翻遍口袋,才猛然发现慌乱出门,只带了拔牙的医药费,偏偏忘了带最关键的粮票。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粮票是吃饭的刚需,没有粮票,就要花好几倍的价钱买高价饭。可一向节俭的母亲又怎么舍得花平时几倍的高价吃一顿饭呢?我跟着母亲站在大堂里,看着邻桌食客碗里热腾腾的馒头、香喷喷的饺子,饥肠辘辘,却只能静静伫立。奔波一上午,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疲惫与饥饿交织,紧紧裹着我们。
万般无奈之下,母亲轻声宽慰我,说实在饿就喝点水垫垫。可拿桌子上的铁皮水壶一看,壶身暗沉,水质浑浊发黑,看着就让人难以下咽。母亲便拿着水壶走到水池边,一遍又一遍反复冲刷,细细擦拭,反反复复许久,才终于把锈迹斑驳的水壶刷得露出清亮的铁色。
就在这时,邻桌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服务员,吃饺子的醋呢?”
服务员抬手指向我们跟前的桌子,应声答道:“那不就是醋壶吗,刚才里面还有半壶醋呢!”
母亲闻声一怔,原来我们反复刷洗的脏水壶,竟是饭店的醋壶。一瞬间,窘迫与尴尬涌上心头,母亲来不及多想,赶紧拉起我的手,趁着众人不备,快步走出了饭店。
那一天,我们终究没能喝上一口水、吃上一口饭。母子二人静静坐在医院门口的大柳树下,秋风拂过枝叶,光影斑驳,我们默默等候着下午开诊的时间,饥饿、疲惫、窘迫,悄悄压在心底。
终于熬到下午两点,牙科门诊准时开诊,可排队就诊的人早已排起了长队,足足有十几人。母亲上前轻声询问大夫,还要等候多久。大夫告知,轮到她约莫四点,打完麻药、静待药效、完成拔牙,要到五点以后才能结束。
母亲瞬间急红了眼,满心焦灼。家里四岁的小妹还托付在邻居家,天色太晚,赶不上回乡的末班车,年幼的孩子无人照看,吃不饱、没人管,怎能让人安心。
周围排队的乡亲听闻母亲的难处,看着她孤身带娃、无人帮扶的模样,纷纷心生恻隐,七嘴八舌地感慨:“这妇女一个人带孩子看病太难了”“家里没有个男人搭把手,真是不容易”。
一句句善意的体恤,戳中了母亲积攒许久的委屈。秋收连日劳作的辛苦、数日牙疼的煎熬、独自撑家的不易、今日奔波的窘迫,所有情绪瞬间决堤。母亲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善良的乡亲们纷纷主动退让,纷纷劝说大夫先给母亲诊治。就这样,母亲含着感激的泪水,连声道谢,优先完成了拔牙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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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时,日已西斜,将近四点。母亲看着一路沉默、疲惫乖巧的我,轻声问我累不累。我用力摇摇头说:“只要娘牙不疼了,我就一点也不累”。
或许是我的懂事宽慰了母亲,或许是病痛终于解除,紧锁了数日眉头的母亲,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温柔笑容。
返程的路上,途经博山百货商店。母亲看着难得进城一次的我,便想带我进去逛逛。本只是想让我开开眼界,并无半分购物的打算。可走进琳琅满目的柜台前,我一眼就被玻璃柜里一双标价两块钱的小皮鞋牢牢吸引。
那是一双纯牛皮的小皮鞋,小圆头,半低跟,鞋面乌黑锃亮,质感细腻,精致又好看。年少的我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鞋子,目光牢牢定格在鞋面上,双脚像是生了根一般,迟迟挪不开脚步。
母亲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我伫立不动,瞬间明白了我的心思。她折返回来,温柔地让服务员把鞋子取出来,让我试穿。双脚踏入皮鞋的那一刻,柔软贴合,舒适安稳,恰到好处的尺寸,让我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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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脱下鞋子,捧在手里细细打量,心里虽万般喜爱,却深知家中清贫,从未敢奢望拥有。可我万万没想到,一向省吃俭用、勤俭持家,一分钱都要掰着花的母亲,竟毫不犹豫地开口:“买了,给俺孩子包起来”。
我瞬间怔住,张着嘴巴,满眼错愕,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那个物资贫瘠的年代,两块钱绝非小数目,足足能买七八斤白面馒头,够一家人改善好几天伙食。平日里,母亲从不舍得为自己添一件新衣、买一点零食,事事节俭,处处算计,可那一刻,为了满足我一个孩童单纯的喜爱,她没有半分犹豫。
看着服务员细心将皮鞋装进鞋盒,用牛皮纸层层仔细包裹好,郑重地递到我手中,我紧紧抱着温热的鞋盒,心底满是滚烫的感动与欢喜。
往后的归途,我早已不记得乘车的颠簸、步行的疲惫,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新皮鞋,轻盈又珍贵。
回到家中,我一遍遍拿出皮鞋试穿,轻轻抬脚、缓缓迈步,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欢喜。试够了,便仔细擦拭干净,轻轻放回鞋盒,郑重珍藏起来,满心期待着新年的到来。
终于等到大年初一,早晨起来,我满心欢喜地穿上这双崭新的黑皮鞋走出门。清亮的鞋面、精致的款式,在一众布鞋、胶鞋中格外亮眼。邻里的小伙伴们纷纷围拢过来,投来羡慕的目光。那份纯粹的自豪与欢喜,填满了我整个童年的新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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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珍贵的皮鞋,陪着我走过了两个新年。年岁渐长,脚慢慢变大,鞋子再也穿不进去了。我始终舍不得丢弃,依旧小心翼翼擦拭干净,规整装进鞋盒,高高放在衣柜最上方的角落,妥帖珍藏。
后来日子越过越好,生活条件日渐宽裕,我陆续拥有了各式各样的皮鞋,款式新颖、材质优良,远超当年的第一双。可无论多少双精致的鞋子,都再也复刻不了当年那份心跳加速的欢喜,替代不了那双旧皮鞋承载的温度。
岁月匆匆,流年不语。时隔数十年,每当想起1975年的那个秋日,想起母亲忍着牙痛、孤身奔波的模样,想起那壶没喝上的水、那顿没吃上的饭,想起母亲倾尽温柔、予我欢喜的瞬间,心底依旧温热滚烫。
那双朴素的小皮鞋,早已不止是一双鞋子。它藏着清贫岁月里最厚重的母爱,藏着母亲的坚韧与温柔,藏着我童年最纯粹的期盼与荣光。
时光老去,旧事温柔,这份藏在旧时光里的温暖,终将伴我一生,岁岁绵长。
作者:唐加福
责任编辑:王任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