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古码头、石驳岸，见证台儿庄的繁华

文|郑学富

在山东省枣庄市台儿庄城内，有一条明代开凿的运河，长约3000米，由西向东折南而流，形似弯月，因此当地人称为“月河”。这是1959年运河改造取直时保留的原河道，400多年从未断流，也被誉为“活着的古运河”。在河岸上仍然保存着近千米长的石驳岸和十多处古码头。石驳岸全部用条石砌垒，石缝间生长出许多灌木，郁郁葱葱，可见其年代久远和沧桑。古码头的石台阶全由青石铺就，其上刻凿的防滑纹络早已被岁月磨光。

这些水工设施不仅是京杭大运河唯一保留完整的明清时期遗存，更是台儿庄数百年商贸繁荣与人文底蕴的活化石，见证了台儿庄从一个集镇发展为运河重镇的历史。

小镇上的官署衙门

京杭大运河原先并不经过台儿庄，而是经过徐州借黄河行运，黄河经常决口，运道艰险，尤其是徐州、吕梁二洪，漕船经此常出现船覆人亡的事故。为改变这一状况，经过曲折艰难的“泇河之议”后，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启动泇运河开凿工程，历经十余年的努力，万历三十二年(1604)，从山东微山县夏镇至江苏宿迁直河口，260里的泇运河正式开通，在鲁南段建有韩庄、德胜、张庄、万年、丁庙、顿庄、侯迁、台儿庄8座斗门式船闸。

泇运河的开通，避开了“借黄行运”的风险，成为贯通京杭大运河南北漕运的重要水道和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交通命脉。通航的第二年，通过台儿庄转运京城的漕粮达400多万石，过往船只7700余艘。清光绪三十年《峄县志》云：“自泇河既导，而东南财糈，跨江绝淮，鳞次仰沫者，凡四百万有奇，于是遂为国家要害。”由此可见泇运河的历史地位和经济作用。

台儿庄位于泇运河的中心位置，遂成为运河漕运重镇，在明、清两代具有重要的政治地位和军事地位，于是朝廷在此设置官署，管理运河漕运。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工部右侍郎李化龙主持泇运河开凿时，在台儿庄兴建了台庄公馆，坐镇协调指挥。

泇运河正式通航后，为加强河道管理，继任总理河道的工部右侍郎曹时聘请求朝廷在台儿庄运河沿线置邮驿、设兵巡、增河官、立公署，获得万历皇帝的应允。

泇河厅负责全面管理山东境内的泇运河河务。泇运河衙署随着管理需要，机构名称、职官名称不断变化，先为通判，正六品，后为同知，正五品。万历三十六年(1608)，泇河通判移驻台儿庄。乾隆三十八年(1773)，由于泇河通判所辖河道为漕运入山东境首程，事务繁忙，兼管微山湖潴泄事宜，因此将泇河通判提升一级，改为同知。

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在台儿庄、韩庄、顿庄、万年设立闸官署。闸官专门管理各闸启闭，按时蓄泄，每署管理二三座船闸的启闭。台儿庄闸官一名，并管张庄闸务。

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扬州道在台儿庄设巡检司，保卫韩庄至邳州泇运河之航道安全，并兼管地方治安。

清顺治年间之后，又在台儿庄设置了县丞署、台庄营、守备署、总兵行署、参将署等军政机构。

清顺治元年(1644)，沂州（今临沂）镇标前营分守峄县、台儿庄地区。康熙二十二年(1683)，该营驻守台儿庄，改为台儿庄营，始设参将署，隶属登州镇。雍正元年(1723)改属兖州镇，为绿营军编制。台儿庄绿营定制参将1员、守备1员、千总两员、把总4员、外委把总3员、马兵126名、步兵234名，分别驻守台儿庄、峄县城以及韩庄运河各闸。

参将署，在台儿庄俗称“大衙门”，坐北朝南，占地面积4400平方米，分四进院落，从大门向北依次为前堂、二堂、大堂和后四合院。官衙富丽堂皇，十分威严。在整个清代，台儿庄只是峄县下辖的一个集镇，朝廷却委派正三品参将来镇守，足以说明台儿庄在运河上的重要性。清光绪三十年《峄县志》载：“总兵行署，在参将署右。守备署，在参将署左。”总兵行署为总兵亲临台儿庄时的起居办公场所。守备署为驻守台儿庄的绿营兵营房。

沿运各县分别管理各自县境内的河道水运诸事。峄县设县丞一员，正八品，驻台儿庄。县丞署俗称“二衙门”，位于台儿庄东南隅小南门里，两进院，前院有大堂和东西配房，后院为县丞及衙役的生活区。管理徭夫75名，负责河道自黄林庄江苏界起，北至吴家桥，长100里，两岸堤长1.98万丈，官堤3391丈。除河道事务外，峄县县丞还负责韩庄的湖口闸，以收蓄微山湖水，用以补给台儿庄运河八闸。

名门望族各领风骚

台儿庄因运河而兴盛，由名不见经传的荒凉村落而成为中转南北货物的水陆码头。清顺治四年(1647)，兖东道兵备副使蒋鸣玉议建台儿庄城，峄县县丞雷烇主持施工，主城南傍运河而建，护城河首尾与运河相接。后又经多次改扩建，台儿庄城东西长2.5公里，南北宽1.5公里，建城门六座。

乾隆四十八年(1783)秋冬，修建台儿庄月河被水石驳岸，翌年春竣工。那时的台儿庄商贾云集，舟楫如梭，商会牙行竞相争市，戏楼酒肆遍及全城，人口多达数万，居峄县40个集镇之首，呈现出“商贾迤逦，一河渔火，歌声十里，夜不罢市”的繁盛景象。清光绪三十年《峄县志》载：“台儿庄濒运河，商贾辐辏，田圜匮栉比，亦徐兖间一都会也。”

明末清初，台儿庄出现郁、台、花、黄四大家族。台、花两姓均为军户，为台儿庄的始居户。泇运河开通后，他们借助天时地利人和，从事商贸业和航运业而兴盛起来，所以台儿庄曾一度称为“台花庄”。花家子弟累世为营兵，人丁遍布军营，有“花半营”之说。

郁家于明万历初年迁居台儿庄，在开凿泇运河时，靠为河工提供服务，不断积累成为殷实人家。泇运河开通后，郁家抢占先机，在河边修建了郁家码头，靠装卸货物收取费用。有了一定积累之后，又自己购买船只从事航运业，因诚信经营而生意日隆，成为清初台儿庄四大富户之一。清康熙年间，居于台儿庄北关的郁家设立“老诚茂”商号，经营粮行、杂货、客栈等产业，店铺20余家，迤逦半条街，故有“郁半街”之称。

清乾隆年间，台儿庄又涌现出燕、尤、赵、万四大家族。万家先祖于康熙朝从江西南昌迁至台儿庄，以航运为主业，往南方运输大豆，回程贩运丝绸、茶叶等商品，生意兴隆。万家亦商亦耕，在台儿庄设有“万顺昌”商号，主营粮食，兼营杂货及住宿、饮食、丝竹、瓷器等，商号店铺20余个。万家还在城外上官庄一带置田地48顷。鼎盛时家财有官银约40万两，建有码头，被称为“四十万码头”。

赵家先祖是从外地征来开凿泇运河的民工，运河开通之后，所得工钱被抢劫，没有路费返乡，只好在台儿庄住下来。清乾隆年间，赵家因经营航运业而发家，拥有大小船只20多艘，成为台儿庄的富裕大户。相传赵家出资修筑了从万家码头至彭家码头之间的石驳岸，铸4000斤重的大铁锚停船。赵家有华丰布庄和昌明号、东泰兴等十多处店铺。

晚清至民国时期，陈、王、袁、谢四大家族成为后起之秀，支撑着台儿庄商贸业的运行。陈家因有功于朝廷而被授予六品官，后人乐善好施，以广结善缘为经商之本，成为台儿庄晚清时期的富户。王家起初开设中药店，后经营船只、粮行、油坊、酒坊、布店等，“裕主”布店和“裕康”酒坊，一直经营到上世纪40年代。袁家在明、清两代都有人从政。清末，有一支族人弃官从商，在台儿庄开设钱庄，业务辐射到江南。袁家经营杂货店、和顺酒厂、醴泉酒店等。谢家是台儿庄的老户人家，以武功闻名，在顺河街开设武馆和镖局。1913年，谢玉田曾在上海比武中夺魁，威震华东。谢家门徒众多，世代相传，为台儿庄成为全国“武术之乡”打下了基础。

台儿庄不同时期的“四大家族”，各领风骚数十年，为地方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贡献。

巷陌喧阗，一城繁华

明清时期的台儿庄为水陆通衢、货物集散地和南北文化的融汇点。江浙、湖广一带的竹木、瓷器、丝绸、茶叶、蔗糖、稻米、桐油、纸张、工艺品、棉布、亚热带水果等，在台儿庄码头卸船，批发到半径二三百里的周边区域；方圆几百里内的山果、木材、药材、皮张、杂粮、棉花、食油、丝麻、烟草、煤炭等，也由台儿庄中转南下。当时台儿庄街巷多达上百条，最繁华的地段是沿河区城的月河街、顺河街、大衙门街、丁字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官署、会馆、寺庙鳞次栉比，建筑风格丰富多彩。

月河街为明清建筑最集中的街道，紧靠运河，因水而兴，傍水而建，街巷随河弯曲，斗折蛇行，蜿蜒伸展，路面为青石铺就。这条街有20多家各类商铺，如彭启饭店、会宾楼酒店、保寿堂药店、太古糖店、老曹家馒头店、道升酒坊、荣家竹木店、胡家竹条店、李家绳店、万家干锅饼店等。

顺河街位于运河东岸，南起小南门，北至月河街，因顺河而建，被称为顺河街。这条街是连接运河各码头的通道，许多商铺和会馆沿街而建，有码头6处、商铺30多家，如来自山西洪洞县的中医张文学开设的泰山堂、台儿庄商会会长袁光汉开设的醴泉酒店、王德兴茶食店等。台庄公馆、县丞署和山西会馆等几座气派的商会会馆，也坐落在这条街上。

月河街、顺河街的商号和店铺，为了便于装卸货物，在运河岸边修筑了功能齐全的石阶码头。从台儿庄城西门至小南门的运河岸边，相继建有万家、郁家、骆家、王公桥、双巷等十几处码头。现在，这些古码头大都保持原貌，青石筑就的台阶已被岁月的脚步磨亮，成为历史沧桑的见证。

丁字街因形似“丁”字而得名，始建于明朝万历年间。这条街道的两旁，是富有实力的商家，多为欧式建筑，临街处做门市，后面是作坊和住宅，两层或三层不等，部分建筑高达四层，繁华程度为当时之最。这条街上的店铺既面向船民，又面向街区的居民，出售中药、烟酒、杂货、食品、布匹等商品或从事金融业，如中和堂药店、三益祥糕点、裕丰布行、万祥杂货铺、恒丰祥杂货铺、恒济永钱庄等。

清末民初时期的台儿庄，尽管受到运河航运逐渐走向衰落的影响，但商贸业仍维持一定规模。当时，台儿庄有百货、杂货、布匹、烟酒、皮革、绳经、瓷器、五金、医药、酒店、茶楼、金银商铺等70多家。到上世纪30年代，店铺增加到100多家，这与当时中兴公司在台儿庄建有分厂、通过运河运输煤炭有很大关系。

古码头和石驳岸作为台儿庄古运河的核心水工设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一是为南北货物装卸提供了稳定场所，二是护岸固堤、保障航道安全。它们是台儿庄商贸运输的载体，南北货物在此集散，川流不息，造就了台儿庄的繁华景象；它们还是文化交融的平台，来自南北各地的商人汇聚于此，带来了不同地域的建筑风格、商业习俗与文化艺术，南北文化在此碰撞融合，孕育了台儿庄包容多元的运河文化。

(作者为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枣庄市政协文史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