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桥从何处来：吕海寰与津浦铁路泺口黄河大桥选址始末

文|张伟

晚清光绪末年，国势衰微、外债缠身，路政、河防、军务、商务多方矛盾交织。通过国际借贷拟建的津浦铁路，作为贯通南北的主干线，其横跨黄河的桥梁工程，成为铁路建设最关键、最棘手的工程。钦差督办津浦铁路大臣尚书吕海寰，以垂暮之年承此重任，于1908年统筹勘核、多方权衡、审慎决断，最终敲定济南泺口为黄河铁路桥址，此举为近代中国规模最大的跨河铁路基建工程之一，为1912年泺口黄河铁路大桥的竣工落成奠定了基础。

吕海寰(1842-1927年)，字镜宇，一生仕途跌宕，履历厚重且历经磨砺。他出生掖县（现烟台莱州)，祖父吕书诚、父亲吕晋险皆长期在外谋生，曾游幕江西、浙江、广西、陕西等省，以教读为业。吕海寰半生苦读入仕，后出使德、荷诸国，周旋于列强外交博弈，亲历《马关条约》《辛丑条约》等国难变局，深谙国家利权来之不易。归国后奉命督办津浦铁路，彼时路政乱象丛生、中外掣肘不断、舆论纷杂、经费拮据，修路之举举步维艰。正因见过山河破碎、利权流失之痛，吕海寰督办路工，始终秉持严谨务实、不避争议、不徇私见的原则，对待黄河铁路大桥这一重中之重的工程，更是寸心敬畏、步步审慎。

1908年6月，津浦铁路正式奏报开工，吕海寰自开工伊始，便将黄河建桥事宜列为全线首要要务。津浦铁路绵延两千余里，跨越黄河的桥梁工程，关乎全线贯通与长久运营，更关乎济南数十万民众的身家安危，绝非单纯的技术施工问题。为求万全之策，吕海寰广采各方意见，汇总彼时朝野、工程界与地方提出的三套选址方案：其一为济南泺口，其二为东阿艾山，其三为齐河南岸。三处选址各有优劣，利弊参差，朝野争议不休，始终未有定论。

【吕海寰的奏报抄本】

为夯实决策依据，吕海寰率先依托专业技术力量开展核验。彼时承建工程的德国桥梁公司，深耕津浦路线勘测六年之久，对黄河河身深浅、河面宽窄、四季水势涨落、河道迁徙规律皆有系统测绘记录，泾渭分明、数据详实。德方长期勘测结论明确，主推泺口建桥方案：泺口距济南府城仅八里，地处水陆要冲，是天然商贸重镇；线路途经济南，完全契合此前签订的铁路借款合同条款与历次朝廷奏定方案，无需改动既定路线。若舍弃泺口、改道东阿，铁路干线将绕离济南核心城区，沦为城外支线，届时需额外修筑二百余里山路支路连通济南，沿途商旅稀疏、无货运营收，机车运维、站点养护常年耗费巨大，徒耗巨额公帑，且严重延误工期，弊远大于利。

面对德方专业勘测结论与合同规制，吕海寰并未草率采信，始终保持审慎思辨的态度，杜绝“唯洋是从”的懈怠决策。彼时山东地方官绅、河务官员异议强烈，多数人倾向东阿、平阴交界建桥方案。山东巡抚袁树勋到任后，亦听闻各方争议，深知路政与河防唇齿相依、不可偏废。兖沂曹济道、督办中游河工的丁达意，多次向官府禀陈黄河河势情形，直言东阿、平阴交界两山对峙、河道狭窄，河面仅宽一里有余，两山束水之势天然稳固，桥墩扎根山体，抗冲、防溃性能极佳，可最大程度规避黄河水患，河防风险远低于泺口。反观泺口选址，争议核心直指河防隐患。泺口河段河面宽阔，北岸仅有鹊山依托，南岸全靠人工修筑的葛家沟石坝屏障，无天然山体稳固河势。且济南地势低洼、形如釜底，数十万商民生命财产悉数依托城南堤防。若于泺口架桥，桥墩屹立中流，势必阻滞河水行洪，长期水流冲刷、泥沙淤积，极易导致河道南移、倒灌府城，一旦汛期出险，后果不堪设想。同时，泺口上游亦有部分士绅提议移位建桥，试图规避风险，但经初步踏勘，上游无适宜施工、稳御水患的合理地址，无法落地。

【外务部关于津浦铁路的文件】

众议纷纭、利弊互悖，朝堂与地方、路政与河防、技术与民生的矛盾集中爆发。一边是合同规制、商务兴盛、军务便捷的现实刚需；一边是省城安危、河防稳固、规避后患的民生底线，面对两难困局，吕海寰并未陷入“筑室道谋”的迟疑拖延，亦未固守己见、漠视地方舆情，而是躬身力行、实地核验，以务实行动破解争议。

1908年8月25日，吕海寰亲赴直隶、山东沿线踏勘。在济南期间，偕同北段总办李德顺、德方总工程司德浦弥勒、济南分局会办汪懋琨等一众文武、技术官员，亲临泺口实地勘验地势水文。经现场踏勘，众人认定泺口桥址北倚鹊山、南接石坝，山水对峙、地势扼要，具备天然建桥形胜。为兼顾官民诉求、广纳民意，吕海寰特意召集济南绅商学界人士与泺口本地居民公开会商，充分听取民间声音。参会民众各抒己见，一派舆论认可泺口建桥的商贸价值，认为济南本是山东工商辐辏的核心都会，泺口紧邻小清河黄台码头，登、莱、青三府商船常年汇聚于此，商贸繁盛。加之胶济铁路贯通，若津浦铁路跨河大桥落址泺口，南北货运、内河航运、陆路铁路将互联互通，既可重振泺口商贸旧貌，更可激活济南全域商贸活力。另一派舆论则坚守河防底线，担忧桥阻水势、河道迁徙，危及省城安全，坚持在东阿修建黄河铁路大桥的方案。

吕海寰全程静听辨析、逐一研判，结合实地勘测与全局视野，对两套核心方案进行终极权衡。从河防维度而言，东阿、平阴两山夹河，河道稳定、桥墩稳固，确为天然稳妥的建桥地址；但从国家全局维度考量，改道东阿修建黄河铁路大桥的弊端难以消解：一是该方案违背既定对外借款合同，随意改线易引发涉外纠纷；二是改线东阿需要津浦铁路全线重勘、返工改筑，耗费巨额公帑、延误工期，滋生诸多靡费疏漏；三是从商务层面而言，该方案绕离济南主城，错失商贸枢纽红利，铁路运营长期亏损、养护无以为继；四是军务层面，津浦铁路干线迂绕二百余里，一旦济南城防有事，援军物资迟滞难达，防务存在致命短板。

身负国家路政重任，手握千万外债工程，吕海寰深知每一笔经费皆为民脂民膏、国家重负，绝不能因各方争议迟疑不决、贻误大局。为消解朝野、官民疑虑，他将泺口建桥的全局利弊、工程优势、防汛预案逐条剖析、公开宣讲，坦诚阐释取舍逻辑，彻底打消众人的观望与顾虑。

【津浦铁路文件抄本】

吕海寰并未止步于敲定地址，而是聚焦“路、河兼顾”，补齐工程短板、根除安全隐患。他与山东巡抚袁树勋反复会商，统筹路政与河防双重需求，敲定一系列补救改良方案。针对泺口河防薄弱、恐遭水患的问题，明确要求桥桩、桥柱必须深扎河床原生泥底，摒弃石砌护基，避免淤积泥沙、阻滞行洪；同时特意加宽桥孔跨度，预留充足行洪空间，即便日后河道溜势迁徙改道，亦可抵御冲刷、规避漫溢溃决风险。针对桥梁周边防汛短板，规划专项修培堤坝、展筑石坝，经费不足则由铁路局专项协济，筑牢路桥双重屏障。为兼顾内河航运，添置眠桅起降器械、拖带小轮设备，保障桥址上下游船只顺畅通行，实现基建与民生兼顾。整套改良方案，既保留了泺口选址的全局优势，又有针对性地弥补了河防短板，以技术优化化解固有风险，真正实现“造桥必先保河，保河乃可保路”的治理逻辑。

在一切筹划完备、方案成熟后，9月30日，吕海寰主稿、会同袁树勋联衔上奏，完整陈述桥址勘定、争议会商、工程改良的全部情形。同日，军机处奉旨批复“知道了”，泺口建桥方案正式获朝廷核准、存档立案。10月4日，吕海寰恭录谕旨、抄黏原折，咨呈各部备案，完成全部官方定案流程。

回望此次选址决策，全程历时数月。吕海寰层层推演、步步求证，无一丝草率、无一分偏私，尽显他临事审慎、恪尽职守、统筹全局的职业担当。身处外有列强技术掣肘、合同约束，内有地方舆情纷杂、河防路政博弈的多重矛盾夹缝之中，吕海寰既不盲从洋人之论，亦不迁就地方一隅之见，更不畏惧争议、推诿责任，以全局视野权衡利弊，以实干担当推进工程。他摒弃“重路轻河”“重防废工”的片面路径，以折中改良、科学优化的方式，实现国家路政、地方河防、商务军务、民生航运的多方共赢。百年回望，历经战火洗礼、洪水考验，泺口黄河铁路大桥至今依然屹立黄河之畔，印证着晚清这场艰难决策的科学性与前瞻性，镌刻下乱世贤臣为国担当、为民尽责的历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