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芒种三盼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03 10:07:34

文|雪樱

“杏子黄,麦上场,栽秧割麦两头忙。”芒种是收获的节气,农民忙夏收,学子忙赶考,以笔为剑砺锋芒,一年一度的中高考即将拉开大幕。

“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芒种,乃是亦稼亦穑的节气,最早可追溯至《周礼·地官》中的“泽草所生,种之芒种”,意指长着芒刺的各种谷物成熟了,夏季作物开始播种了。

“芒”,我特别喜欢这个字,麦粒的顶端,闪耀锐利的麦芒,指尖拂过,有点扎,有点痒,举起来轻扫脸颊,触觉也生出八爪鱼般的刺痛。

“芒”携带着麦浪翻滚的成熟气息,同时又教给人们藏锋守拙的智慧。打麦场里,不时有自行车后座载着白泡沫箱的小贩的吆喝声:“冰糕、汽水,汽水、冰糕……”“热棒子,刚出锅的热棒子……”对焦渴的喉咙和饿过头的孩子来说,这不啻从天而降的甘露与佳肴。

节气好比人类体内的生物钟,拨一下,芒种到,不禁肠胃大动,贪恋老家碾新麦子烙的油饼,咬一口筋道喷香,由此眺望村口的方向——有一种叫乡愁的东西在烈日下蒸腾。

“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日子“芒”而有序,南方人插秧种稻,北方人忙收麦子。每年此时,小区里的沿街店铺,有的门上贴出告示:“回老家过麦,三天后营业。”放弃营生,回家过麦,一个“过”字自带过年般的虔诚与敬畏,仿佛告诉我们:你敬重地,地才会回馈你。

芒种是一种时间,抑或说是“时间的徽章”。忙着收麦子,忙着战青春,与此同时,还要忙着与高温天过手。高温预警,雷阵雨多,这期间的天气爱耍小性子,阴晴不定,让前来送考的家长和老师常捏把汗。在南方,此时则迎来梅雨时节,物长盈满,潮湿感明显增强。

打麦场之“烤验”与考场里之“比拼”,都是生命里锋芒四起的高光时刻。

二十五年前的芒种时节,父母送我去参加中考。那时候,马路上出奇安静,阳光炙烤大地,我轻嗅到一股仿佛被烤煳的味道,热辣辣的感觉,顺着额头、脸颊、手臂,也灼烧着我的心。九年寒窗苦读,一朝决战前程。可怜天下父母心,在最煎熬的时节,他们陪着我走过这段路。

第一天上午考完,回家吃饭,母亲买了只脱骨扒鸡,孰料我吃了闹肚子,下午出了考场我直奔厕所。

第二天傍晚,收卷的铃声刚响,窗外顷刻下起了瓢泼大雨,高架桥底下的公交车如大船摇晃。我和同学钊卷起裤腿,彼此搀扶着挪出考场,水深处已没过膝盖。路边等候许久,终于打上一辆出租车,她先把我送到家,自己又回家。我刚走到单元门口,父亲骑着三轮车紧赶慢赶也到家了,他和母亲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第三天,天空放晴,我们顶着大太阳去考场,路上又突然下起了小阵雨,空气湿度大,一把遮阳伞就这样变成了两用。

一半是雨水,一半是汗水。前者是苍天的泪,后者是心灵的歌。就这样大汗淋漓地抢收麦子,衣服湿了又干,汗水糊了眼睛;就这样满脸青涩地奔赴考场,握笔时的紧张,答题时的彷徨……或许,芒种就是用来承接一茬一茬考验的。麦芒微微,扎嗓子眼的痛感,划过胳臂的微痕,还有坐在三轮车上右脚大拇指被卷进车轮留下的伤疤,四十年来从未在我的记忆里消失,每年夏天都会复发。

过了芒种,夏天才扶正头顶上的“王冠”,天气一本正经地燥热起来,正式进入盛夏。

芒种有三候:一候螳螂生,二候鵙始鸣,三候反舌无声。自芒种起,到了多雨的季节,潮湿的空气使阴气开始悄悄萌生,螳螂“感一阴之气而生”,饮风食露,呼叫友伴。“鵙”为伯劳鸟,感阴而鸣,《诗经·七月》中写道“七月鸣鵙,八月载绩”。它属袖珍猛禽,被称为“恶声之鸟”,“劳燕分飞”正源于此。反舌鸟(也叫百舌鸟、乌鸫)则感阴而收声,它像极了一位天赋异禀的口技大师,鸣声婉转,音韵多变,甚至可以模仿其他禽鸟的鸟语,它在春天模仿“炫技”,到了夏天反而沉默,“反舌无声”由此而来。

又是一年中高考。芒种,就是要把这枚时间的徽章颁发给那些耕种者。是的,你我都是耕种者,辛弃疾、陶渊明也是。隔着时空的隧道,我和他们促膝夜谈:

一位同乡在稻花香里寄平生,“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另一位诗人抡起锄头劳作慰本心,“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他们回归田园,一步步退到泥地田垄,在闲散平淡的心态中,救出一个崭新的“自我”,正所谓“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

耕种有时,收获有时;下雨有时,雷电有时;失意有时,荣光有时;静默有时,葳蕤有时。芒种,盼粮食丰收,盼金榜题名,盼生命圆熟。风吹麦浪,把人生的得与失渐渐吹散,惟愿每个人不惧风雨,亦不妄自菲薄,拥抱刚刚好的人生之夏。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