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沟油”上天出海，山东抢占生物航煤风口

国产大飞机C919加注国产生物航煤，降落在山东东营机场

今年2月以来，受中东局势影响，国际油价一度逼近每桶120美元，航油裂解价差（即原油与航空燃油之间的价差）冲高至100美元/桶以上。

燃料供应风险与减碳要求正推动航空业向生物航煤加速转型。在地缘冲突频发、能源市场波动加剧的当下，生物航煤已不只是绿色燃料，更承载了能源安全和产业转型的战略意义。

目前，全国四家生物航煤出口白名单企业中，山东独占两家，合计年产能超50万吨，占据全国半壁江山。

山东何以跃上风口？

“地沟油”的新生意

国际航空运输协会测算，2030年，全球可持续航空燃料（SAF）需求量将达2000万吨。当前，SAF主要的技术路线之一是生物航煤，它是以“地沟油”等生物质为原料，经过加氢、脱氧等工艺处理后制成的绿色燃料。使用生物航煤无需改造飞机发动机，可与普通航空煤油按任意比例混合使用，这为进一步替代传统燃料提供了可能。

5月31日，日照莒县山东三聚生物能源有限公司厂区，张梁摄

日照莒县海右化工园区里，山东三聚生物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三聚”）的加氢装置持续运转，银色的管路和储油罐错综排列，来自餐馆后厨的“地沟油”被不断转化为生物航煤。“‘地沟油’在业内被称为废弃食用油。”在山东三聚董事长宁亚中眼里，城市的地下蕴藏着一座座“油田”。

“通过技术提升，我们延长了催化剂使用周期，降低了生产成本。”宁亚中告诉记者，从原料预处理工艺的优化改进，到催化剂的高效利用，再到反应器热传导的提质提效，企业一直通过技术迭代降本增效。

去年10月，位于日照的山东三聚和东营的山东海科化工有限公司同时获批生物航煤出口白名单企业，分别核定年产能15.8万吨和37万吨。东营海关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今年前四个月，东营出口生物航煤11批次、共计7.6万吨。

“我们学习了相关政策后，主动靠前服务。”日照市商务局外贸科科长安清华表示，去年生物航煤出口受阻，市商务局协调发改、海关等多个部门帮助企业对接省商务厅，积极协助企业申请生物航油“白名单”出口先行先试，今年前四个月，日照已实现生物航煤出口4.56亿元。

两家企业出口快速放量，也反映出山东在原料、区位和产业基础上的综合优势。宁亚中向记者细数了项目落地日照的几重考量。

首先，山东本身就是废弃食用油产出大省，连同邻近的江苏、河北、河南形成了广阔的原料供给地。其次，厂区所在的海右化工园，距离岚山港和连云港均不到100公里，高速出口近在咫尺。“从厂区上高速只要两三分钟，原料和产品进出非常便利。”宁亚中说。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利旧建新”。据了解，山东三聚的相当一部分生产设备重新利用了闲置的炼化装置。“从改造到投产，只用了七八个月。”宁亚中透露，相比新建项目动辄两三年的周期，利用旧装置不仅缩短了投产时间，更大幅压减了投资规模。

风口之下的隐忧

航空业是全球减排难度最高的行业之一。电池受限于能量密度，氢能商业化前路漫漫，生物航煤被视为航空领域当下最具现实可能性的减碳方案。

“生物航煤生产过程中的加氢、裂解等核心工艺，与炼化行业高度契合，‘利旧建新’可节省成本约40%。”齐鲁工业大学（山东省科学院）二级研究员、山东省生态文明研究中心主任周勇给记者算了一笔账。

“这是山东独一无二的产业禀赋。”他分析，经过二十余年发展，山东形成了全国规模最大的地方炼化产业集群，立足省内成熟的炼化装置、储运设施和专业人才，转型布局绿色航空燃料产业，既能盘活存量资产、释放闲置产能，更切中了全省绿色低碳转型的战略方向。

然而，生物航煤的风口也非坦途，行业面临着原料、市场与规则等多重挑战。

我国是全球最大的废弃食用油生产国，理论供应潜力超1200万吨/年，但实际有效供应量约450万—500万吨。“由于生物航煤刚刚起步，其原料的可用性、技术的经济性和可持续性仍是航空燃料商业化的主要挑战。”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特种油品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冀星说。

但与此同时，大量原料流向海外。2024年12月，国内取消废弃食用油出口退税政策，但未限制出口。“2024年国内废弃食用油出口量接近300万吨，同期本土生物航煤出口规模不足10万吨。”周勇介绍，海外国家普遍采取“进口原料、本土深加工”的模式，牢牢锁定产业链高附加值环节。

2025年，中国废弃食用油离岸价最高达1160美元，显著推高生物航煤生产成本。宁亚中告诉记者，目前原料出口价格甚至高于国内到厂价，呈现“价格倒挂”。大量原料流向海外市场的同时，国内企业不得不以高价采购原料。

2025年2月，欧盟对中国出口的生物柴油作出反倾销肯定性终裁。

这样的博弈，在生物柴油市场已有前车之鉴。2025年2月，欧盟对中国出口的生物柴油作出反倾销肯定性终裁，征收10.0%至35.6%的反倾销税。国产生物航煤虽未被纳入欧盟征税范围，但欧盟已通过进口溯源追踪、可持续性认证体系等非关税手段，构筑绿色贸易规则壁垒。“这种规则约束正在取代传统关税，成为影响我国生物航煤出口的首要因素。”周勇说。

目前，国内的生物航煤应用仍以试点示范为主，暂无强制掺混要求。据行业分析，当前国内航空公司采购的可持续航空燃料仅占燃油总需求的0.05%，国内需求还未充分释放。

相比传统航空煤油，生物航煤价格高出约1倍。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报告估算，若国内执行2%的生物航煤强制掺混，航司年增成本约80亿元，相当于每位乘客增加约11元。考虑到国内航空市场竞争激烈，三大国有航司合计仍处于亏损状态，这种成本转嫁并不容易。

绿色燃料的未来，山东如何领跑？

随着“绿色燃料”被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生物航煤迎来新的政策窗口期。5月20日，中国航空运输协会党委书记、理事长王昌顺在第四届民航绿色发展大会上表示，“十五五”是民航业加快绿色转型的关键时期，必须全力攻坚生物航煤全产业链建设。

对于炼化大省山东而言，这一机遇尤为重要。

长期以来，传统地炼产业以汽柴油生产为主，产业链短，抗市场风险能力弱。随着国内新能源汽车快速普及，传统成品油市场需求已进入平台期甚至萎缩期。在周勇看来，生物航煤不仅是地炼企业全新的出口增长点，更是全省传统炼化产业绿色转型的关键突破口。“传统地炼企业若固守现有发展模式，终将跟不上绿色低碳的发展潮流。”他直言。

“‘地沟油’这个‘城市油田’，是我们100%自主可控的。”业内人士分析，绿色燃料不仅关乎减碳，更是能源安全的重要拼图。   

今年中东局势持续紧张，多个国家能源供应受到冲击。以日韩为例，日本80%-90%的原油需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局势影响，现已动用战略储备；韩国则采取措施优先保障国内能源供应。相比之下，我国得益于来源多元化和完善的战略储备，抗冲击能力更强。在极端情况下，以废弃食用油为原料的生物航煤便成为自主可控的替代能源，其战略价值将进一步凸显。

国际上，英国、新加坡和欧盟已启动生物航煤强制掺混，CORSIA（国际航空碳抵消与减排计划）即将强制实施。“国际航空减排规则正加速形成刚性约束，跨境航班需遵守途经地和目的地的碳减排要求，不达标将面临高额罚款，后续还有可能被限制航线运营。”周勇分析，国内产业政策布局可以循序渐进，但绝不能长期滞后、缺位。

迈入“十五五”开局之年，山东已在全国生物航煤产业中占据半壁江山，但要保持领跑，仍有几道坎需要跨越。

稳住企业预期，是当务之急。“地方政府需出台长期性战略规划与持续性扶持政策，护航产业渡过培育期，避免企业倒在产业化突破的‘黎明之前’。”周勇建议加大对企业研发阶段的支持力度，同时在原料保障、认证服务、通关便利等方面给予实质帮扶。

主动参与国际规则博弈，同样关键。欧盟的碳关税和贸易限制措施，本质上是绿色话语权的争夺。国内不能只被动应对，“在禁止低质地沟油出口、建立自己的绿色认证体系等方面，也要形成反制手段和博弈筹码。”周勇说。

构建国内应用闭环，则是根本之策。当前生物航煤产业高度依赖出口市场，国内需求还未有效释放。随着CORSIA逐步落地，国内跨境航空航班将率先面临减排压力。业内普遍期待，国内能尽早出台明确的掺混比例目标和配套激励政策，为产业提供稳定的本土需求锚点。

（大众新闻记者 张梁 参与采写 吴宝书 栗晟皓 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