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脑机接口：从“修脑壳”到“造脑机” ——专访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院长毛颖

作为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华山医院主任、国内神经外科领域领军人物，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院长毛颖深耕神经外科30余年，主持颅脑手术超万例，带领团队创下“北天坛、南华山”的行业口碑。如今，他跨界脑机接口领域，带领团队跑通临床转化全链条，推动中国侵入式脑机接口实现从“0”到“1”的突破，更牵头全国多中心临床试验，让瘫痪患者凭“意念”动作、失语者解码心声，为无数重症患者点亮生命新希望。

从“修脑”到“连脑”：脑机接口是生命重构的全新路径

“别人是修地壳的，我是修脑壳的。”谈及职业，毛颖常以这句幽默比喻概括自己的从医之路。在他看来，神经外科的本质，是修复大脑的“硬件损伤”，而脑机接口的出现，开启了从“修复大脑”到“连接大脑、重构功能”的全新革命。

“大脑是人体最复杂的器官，860亿个神经元的电活动，承载着思维、运动、感知的全部密码。”毛颖坦言，传统神经外科能解决肿瘤、出血、创伤等结构性病变，但面对脊髓损伤、渐冻症、重度抑郁症、失明等“功能丧失型”疾病，往往无计可施。而脑机接口，正是通过采集、解析大脑电信号，搭建“大脑—机器—外界”的直接通路，不只是神经系统的再造，而是生命功能的全域重构——运动、语言、视觉、情感，皆可通过这一技术重建连接。

在毛颖的临床实践中，这一“重构”早已落地。2024年11月，他带领团队完成上海首例全植入式脑机接口手术，患者小董因车祸导致高颈位脊髓损伤，瘫痪4年、双手完全丧失抓握能力，传统康复已进入平台期。植入脑机接口后，经过每日6小时高强度训练，术后1个月，小董便能借助气囊手套“意念举杯”；半年后，可自主操作简单动作；两年后，甚至能摘下设备，亲手写下“谢谢”二字。

“这不是奇迹，是技术赋能生命的必然。”毛颖介绍，团队牵头的全国多中心临床试验，已完成32例高颈位脊髓损伤患者植入，覆盖11家单位，患者手部抓握功能改善率达80%以上。更重要的是，2026年3月，团队参与研发的侵入式脑机接口设备获全球首张医疗器械注册证，标志着中国脑机接口临床应用正式进入规范化、商业化阶段。

技术演进：从有创到无创，医学的终极追求是“最小干预”

谈及脑机接口的技术路径，毛颖清晰划分出“有创—半侵入—无创”的演进逻辑，这与外科“微创化”的核心逻辑一脉相承：“外科的终极追求，是用最小创伤解决最大问题，脑机接口也一样，从侵入式起步，向半侵入过渡，最终迈向无创化，是技术发展的必然趋势。”

目前，毛颖团队深耕侵入式脑机接口，核心是通过手术将柔性芯片植入大脑运动皮层或脊髓损伤部位，直接采集神经元电信号，信号精度高、稳定性强，是重度功能障碍患者（如完全瘫痪、失语、失明）的最优解。“侵入式不是目的，是现阶段解决重症患者问题的‘必要手段’。”毛颖强调，对于脊髓完全损伤、视神经萎缩、严重失语等“无药可治、无术可修”的患者，只有侵入式技术能直接对接大脑核心信号，实现功能重建。

与此同时，他高度认可无创脑机接口的应用价值——无需手术，通过头皮电极采集脑电波，虽信号精度稍弱，但安全便捷、成本较低，适用于轻度神经调控（如焦虑、轻度抑郁）、健康人群脑功能训练等场景。“无创和侵入式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补关系。”毛颖说，无创解决“普适性”，侵入式攻克“重症刚需”，两者结合才能覆盖从健康人群到重症患者的全场景需求。

临床定位：脑机接口是“辅助工具”，而非“治愈神话”

面对大众对脑机接口“治愈大脑疾病”的过高期待，毛颖始终保持理性清醒：“脑机接口目前的定位，是医学治疗的‘辅助工具’，而非‘治愈神器’。大脑的功能机制、神经环路，我们至今只了解冰山一角，短期内不可能实现‘大脑治愈’，更谈不上‘意识上传’‘记忆拷贝’。”

他直言，目前脑机接口的核心价值，是替代受损功能、改善生活质量、助力康复训练：让瘫痪患者重拾自理能力，让失语者重新“说话”，让失明者感知光影轮廓，让抑郁症患者通过神经调控缓解症状。“我们不追求‘根治’，只追求‘赋能’——让患者从‘无法自理’到‘自主生活’，从‘无声世界’到‘有声交流’，从‘黑暗人生’到‘感知光明’，这就是医学科技的最大意义。”

这种理性，源于严谨的医学态度。毛颖强调，脑机接口临床试验必须遵循“严格规范、耐住寂寞”的原则：“每一例手术、每一组数据、每一次随访，都必须真实、严谨、可追溯。全国32例多中心试验数据，目前尚未公开，正在撰写学术论文，将会正式发布——医学研究，容不得半点浮躁。”

对于行业乱象，他直言不讳：“现在很多人炒作脑机接口‘无所不能’，甚至宣称能‘治愈所有脑病’，这是严重误导。脑机接口不是万能的，有严格的适用人群和技术边界，我们必须客观宣传、理性引导，避免大众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

未来布局：医工交叉、协同创新，打造中国脑机接口生态

“脑机接口不是单一技术，而是医工交叉、多学科融合的系统工程。”毛颖认为，中国脑机接口要实现持续领跑，必须打破“学科壁垒、单位壁垒、行业壁垒”，构建“临床—科研—产业—人才”一体化生态。

在临床层面，我国已布局全场景应用：运动功能重建（瘫痪、渐冻症）、语言解码（失语症）、视觉重建（失明）、神经调控（抑郁症、帕金森）、植物人催醒等，形成多模态诊疗体系。在科研层面，团队联合清华、浙大等高校，攻克柔性芯片、信号算法、长期植入稳定性等核心技术，实现底层技术自主可控。

“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毛颖强调，脑机接口的发展，离不开多学科协同、跨单位合作、全社会参与。目前，华山医院已联合国内11家顶尖医院、多家科技企业，组建脑机接口创新联盟，共享技术、数据、临床资源，推动行业标准制定、技术规范统一、人才联合培养。

谈及未来，毛颖的目标清晰而坚定：“短期，优化侵入式技术，提升安全性、稳定性，扩大临床应用范围；中期，突破半侵入、无创技术瓶颈，实现全场景覆盖；长期，推动脑机接口从‘辅助工具’向‘功能增强’演进，甚至助力人类探索大脑意识的奥秘。”

从“修脑壳”到“造脑机”，从“修复损伤”到“重构生命”，毛颖带领团队，以医学初心为帆、科技创新为桨，在脑科学的星辰大海中破浪前行。正如他所言：“医学的终极使命，是给无望以希望，给残缺以完整，给黑暗以光明。脑机接口，正是我们写给生命的最美情书。”

毛颖简介：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院长，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华山医院主任，神经外科常务副主任。教育部长江特聘教授。中华医学会神经外科分会主任委员，中国医师协会神经外科分会副会长，上海市医学会脑机融合和神经调控分会主任委员。曾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杰出青年基金资助。作为神经外科医师，专注于脑血管病，脑肿瘤和功能神经疾病的诊断和手术治疗。

（大众新闻记者 李丽 实习生 贾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