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百姓营生”，守护好“城市烟火”丨理论周刊·同期声

核心观点:

●营生作为百姓获取物质资料、满足基本生存需求的主要方式，是烟火气得以生成的首要前提。

●更深层看，营生不只是单向的谋生行为，更是百姓构建社会关系、形成社区认同的互动纽带。当百姓通过营生与他人产生高频互动，城市便不再是“陌生人的丛林”，而是充满人情味的“共同体”，烟火气也因此有了情感的厚度。

民有“营生” 城有“烟火”

□ 万 勇

街头早餐摊的热气喧腾，社区修理铺的叮当作响，市集里的人声鼎沸……这些由营生催生的场景，构成了城市的温度与活力。

从城市理论视角看，城市的本质是“人的聚集与活动的共同体”，而“烟火气”正是这一共同体最鲜活的外在表征，是百姓通过营生实现生存发展、构建社会联结、传承文化记忆的生动实践。

可以说，百姓有安稳的营生，城市才有持久的烟火；守护每一份营生，本质上是守护城市作为人民美好生活空间的核心价值。

营生作为百姓获取物质资料、满足基本生存需求的主要方式，是烟火气得以生成的首要前提——没有早餐摊主凌晨起身的忙碌，就没有上班族便捷的晨间供给；没有菜农早出晚归的奔波，就没有市集里新鲜的瓜果蔬菜。

这些看似微小的营生，实则是城市民生供给链的末梢神经。

更深层看，营生不只是单向的谋生行为，更是百姓构建社会关系、形成社区认同的互动纽带。当百姓通过营生与他人产生高频互动，城市便不再是“陌生人的丛林”，而是充满人情味的“共同体”，烟火气也因此有了情感的厚度。

城市经济学认为，健康的城市经济生态应是多元主体共生的结构——大型企业是“骨架”，是支撑城市产业体系的核心；而无数个体营生是“血肉”，是填充市场空白、激活消费的末梢，为经济活力提供“毛细血管式”的支撑。

据统计，我国个体工商户总量已突破1.2亿户，带动近3亿人就业，贡献了全国约1/3的零售额和20%的GDP增量。这些数据背后，是早餐车、便利店、手工作坊、电商农户等小营生汇聚的巨大能量，它们构成了城市经济最具韧性的微观单元。

相较于大型企业的规模化生产，个体营生具有“灵活适配市场”的天然优势，让城市消费供给更精准、更多元，也让经济活力更具弹性。

近年来，多地推出的“地摊经济”“夜市经济”政策便是典型例证：西安“后备厢集市”让创业者用汽车后备厢摆摊，既解决了近万名从业者的生计问题，也让钟楼商圈重现夜间热闹；成都宽窄巷子便民摊区规范设置300余个摊位，带动周边客流量增长40%，成为城市经济复苏的鲜活样本。

从理论上看，这些营生的存续与发展，本质上是城市经济包容性增长的体现——它让普通百姓能平等参与经济活动、共享发展红利，而这种全民参与的活力，正是烟火气的经济内核。

城市社会学强调，地方感是城市独特性的核心要素，而这种地方感往往藏在代代相传的营生中。

不同于标准化的商业连锁品牌，个体营生多带有在地文化基因——北京胡同里的炸酱面摊，传承的是老北京讲究实惠、贴近民生的饮食文化；苏州平江路上的苏绣小店，延续的是江南精工细作、雅致内敛的手艺精髓；重庆磁器口的陈麻花铺，承载的是山城热情直爽、注重口感的味觉记忆。

这些营生不仅是经济活动，更是城市文化的“活化石”。若失去这些营生，城市文化便会陷入“千城一面”的困境。

近年来，不少传统营生面临“断代”风险：老手艺人逐渐老去，年轻人因盈利少、门槛高而不愿接手；租金上涨、客流减少，让老字号小店难以为继；数字化浪潮下，传统营生因不懂线上运营被市场边缘化。这些问题的背后，是对营生文化价值的忽视。

从这个意义上说，守护营生，就是守护城市的“文化根脉”；而保留这份文化独特性，才能让烟火气不只是热闹的表象，更有厚重的内涵。

当前，部分城市烟火气变淡的根源，在于对营生存续需求的回应不足：

有的地方过度追求现代化市容，对地摊、流动摊贩采取“一刀切”的方式取缔；有的政策忽视个体经营者的实际困难，审批流程繁琐、扶持措施空泛；

有的城市未能解决灵活就业者的“后顾之忧”，社保覆盖不足、维权渠道不畅；

有的地方缺乏对传统营生的保护，让手艺传承陷入“无人接续”的困境。

这些问题的本质，是偏离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城市发展思想。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要求“注重在发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在满足民生需求中拓展发展空间，推动经济和社会协调发展、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得益彰”，明确“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以新需求引领新供给，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强调要充分激发各类经营主体活力，支持中小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发展，持续增强发展动力和社会活力，形成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万众一心、勠力进取的生动局面。

中央的这些倡导和部署，落到现实场景之一，就是要通过加强营生服务，以精细化治理、包容性服务为营生保驾护航，构建政策有温度、管理有精度、保障有力度的营生支持体系，从而使城市有活力、发展有动力，让人间烟火气持续升腾。

其一，以政策包容为营生留空间。

要摒弃非黑即白的治理思维，在市容秩序与民生需求间找到平衡点：划定“便民经营区”，在学校、社区、地铁口附近设置临时摊位区，明确经营时间、卫生标准；推行柔性执法，对初次违规的摊主以教育引导为主，避免简单处罚；落实减税降费政策，对个体工商户、小微企业减免增值税、所得税，探索租金补贴、水电优惠，减轻经营压力。成都推出的便民经营服务证、广州开展的“个体工商户服务月”，都是政策包容的鲜活实践，既保障了营生的存续，又维护了城市秩序。

其二，以服务赋能为营生提能力。

针对个体经营者面临的数字化鸿沟和技能短板，主要提供精准化服务：开展免费技能培训，围绕电商运营、直播带货、数字化管理等内容，组织线下课程与线上教学，帮助传统摊主“触网升级”；搭建资源对接平台，为手艺人对接设计资源、为小店铺对接供应链，提升产品品质与竞争力；完善社会保障网，扩大灵活就业人员养老保险、医疗保险覆盖面，推出职业伤害保险，让从业者“老有养、病有医、伤有赔”。山东临沂的乡村主播培训、杭州的老字号数字化改造补贴，都有效帮助营生经营者提升了竞争力，让传统营生焕发新活力。

其三，以文化保护为营生续根脉。

对具有文化价值的传统营生，要建立“保护—传承—发展”的长效机制：认定“城市手艺传承人”，给予资金扶持与荣誉激励，鼓励老手艺人带徒传艺；打造“传统营生集聚区”，如北京的南锣鼓巷、苏州的平江路，将传统营生与文旅体验结合，提升其经济价值；记录营生文化记忆，通过纪录片、口述史等形式，留存老店铺、老手艺人的故事，让城市文化记忆得以延续。唯有如此，才能让传统营生“活下来、传下去”，让烟火气里始终带着所在城市的独特味道。

城市的终极价值，是让生活更美好；而这份美好，就藏在百姓安稳的营生里，藏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中。守护百姓的营生，就是守护城市的烟火气；而留住这份烟火气，就是留住城市发展的初心——这，既是城市理论的当代实践，也是“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的必然要求。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应用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城市与房地产研究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