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一方水土，盘活一城文脉，小馆微光可燎原

恢弘的展厅、顶级的国宝重器、络绎不绝的客流，公众目光往往聚焦国家级头部大馆。2025年，全国博物馆接待观众15.6亿人次，博物馆“热”的背后，是博物馆的“冷热不均”，文博体系的底盘，其实是占全国备案博物馆总数七成的中小博物馆。

一般认为，面积5000平方米或县级以下的馆，属于中小博物馆。这些扎根县域、社区、乡镇的场馆，就像散落在华夏大地的文明星火，守着一方水土的民俗记忆、时代变迁与乡土文脉。对于很多基层文博从业者而言，守着一座中小博物馆，常年面临的是没钱、没藏品、没人手、没流量的现实困境。

当前，我国正加速建设世界博物馆强国，“十五五”期间，将持续推进中小博物馆提质升级、优化全国博物馆体系布局、推进公共文化服务均等化。面对机遇，中小博物馆如何逆风翻盘？

不拼重器拼共情

“五一”前夕，101件木版年画精品完成“出差”任务，回到了菏泽成武。从2月到4月，“木版年画里的灶王”展览在河南济源博物馆举办。“这是我们馆的原创展览，也是全菏泽第一个外出巡展的原创展览。”成武县博物馆馆长郭立一脸骄傲。

展览是博物馆的门面，常看常新、增强吸引力，才能留住观众。在文博领域，办展有一套成熟的流程。一场像样的临时展览，需要动辄几十万元、上百万元投入，从文物征集、专家策划，到展厅设计、物料搭建、宣传推广，每一个环节都烧钱。顶级大馆有财政支撑、有馆藏底蕴、有流量基础，玩得风生水起，中小博物馆大多只有羡慕的份儿。

成武是千年古县，历史悠久却财力有限。“没有大额经费，引不来重磅展览，咱得从自身想法子。”郭立寻思。

民间收藏，是基层最庞大、又容易被忽视的文化宝藏。百姓手中的年画、票证、老器物、民俗物件，没有国宝级的稀缺度，却承载着真实的乡土记忆、时代烟火，是最能打动普通观众的文化载体。这些藏品闲置在个人家中，只是无人问津的旧物，走进博物馆，便能成为传承文脉、唤醒记忆的文化展品。

时间回到2022年的腊月二十三，传统小年之际，成武县博物馆推出“木版年画里的灶王”展览，没想到看展的人络绎不绝。“瞧见这些灶王爷年画，我就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的情景，真怀念。”一位观众在留言簿上写道。

这些展品来自当地一位民间收藏家，由于保存条件有限，有些常年堆在家里，卷成一摞摞，甚至未曾开封，更谈不上展出了。得知这一情况后，成武县博物馆联系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对年画进行断代考证，标注产地、年代、工艺信息，又定制画框装裱展品，设计简易展板。最终，办这个展览只花了几千块钱，可谓小投入、大效益。

首秀成功后，该展览开启巡展之路，先后走进成武文亭民俗博物馆、高唐县博物馆、菏泽市定陶区博物馆。河南、广东、江西、安徽等地同行，也陆续发来邀约。

在郭立看来，这个展览受欢迎的原因很简单：主题精准、内容原创、信息详实、辨识度高，没有同质化的空洞内容，有温度、有特色、有价值，是能落地、能吸粉、能传播的优质展。

尝到甜头后，成武县博物馆深耕百姓需求、深挖乡土文化，打造了覆盖民俗、时代、姓氏、红色、艺术等多个领域的爆款展览，精准击中观众的情感共鸣点——

姓氏主题集邮创意作品展，跳出传统文物展的局限，整合邮票、明信片、首日封等公众熟悉的邮品，将姓氏始祖画像与地方邮电印记结合。观众走进展厅，能找到自己的姓氏、溯源自己的始祖，满眼亲切感与归属感。

票证精品展，汇集粮票、肉票、煤球票、柴油票等各类老票证，全景复刻父辈、祖辈的生活场景。经历过那个物资匮乏年代的观众，驻足凝视一张张泛黄的票证，过往的生活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感慨万千。

《智取威虎山》演出服饰展，将成武县文工团淘汰的老旧戏服再利用，凭借鲜明的红色主题、独特的展品内容、深厚的时代意义，圈粉无数，并获得“全省博物馆十佳陈列展览优胜奖”，成为业界一匹“黑马”。

大馆办展，靠的是资源碾压；中小馆办展，靠的是思维破局。天津师范大学博物馆与艺术鉴藏研究中心主任陈晨注意到，很多受欢迎的中小博物馆都有“小而美”的“精品展”，也就是将馆藏的瓷器、玉器、书画等不同类型的文物精品都放在一个展览之中。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找到一个文化主题，将各种类型文物混合在一起展出，这类“文化主题展览”，既突出了主题，又展示了展品。纵观这些展览，都遵循同一个底层逻辑：不拼资金、不堆重器、不蹭热度，只拼精准、只拼共情、只拼落地。

在他看来，博物馆大有大的优势，小有小的魅力。中小博物馆可专精一门，不必贪大求全，而是在“精、特、新”字上做足文章，以“精”取胜、以“特”引人、以“新”求变。错位竞争，才是小馆的生存王道。

自主造血的同时也需外力拉一把

如果说展览老旧是中小博物馆的表层困境，那么藏品匮乏、存量不足、养护滞后，就是困住基层文博发展的深层死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顶级大馆坐拥数万、数十万件（套）馆藏文物，重器云集、品类丰富，可以常年更新展陈、打造专题展览，甚至展览得等展厅的档期。而绝大多数中小博物馆，馆藏数量少、精品稀缺，展览更新迭代便无从谈起。

更尴尬的是，基层馆藏保护情况也不容乐观。大量文物存在破损、病害、残缺等问题，缺乏专业修复团队、缺乏养护资金，只能闲置库房、蒙尘沉睡，让无数中小博物馆陷入“无展可办、无物可展”的恶性循环。

济南市历城区博物馆，馆藏总量仅有521件，以青铜器、陶器为主，品相完好、价值突出的文物早已全部用于常设展览，剩余藏品大多存在病害残缺。

基层文博机构没有能力大规模征集文物，没有资金开展文物修复，没有团队完善藏品管理。单纯依靠自身发力，永远无法破局。在上级主管单位的支持下，山东博物馆向包括济南市历城区博物馆在内的多家县级博物馆调拨珍贵文物，为基层输血赋能。2022年，该馆一次性接收瓷器、铜器、书画等各类文物316件，“家底”一下子变厚了。

拥有珍贵文物只是第一步，管好、用好文物才是根本。济南市历城区博物馆藏品部工作人员李增捷表示，收到省博调拨文物后，他们第一时间就完善了全套资料账目，纸质账目完整记录文物名称、编号、时代、质地、类别等基础信息，电子系统也统一录入总登记号、分类号、尺寸、实物照片等数据，“实现藏品管理数字化、标准化、可溯源”。

这批调拨文物中，包含大量明清、民国时期的瓷碗、瓷盘等生活化文物，贴合大众审美、百姓生活。目前，该馆正依托这批全新藏品，筹划瓷器专题展览，既实现展陈更新，也让沉睡的文物走出库房、走进大众。

在政策支持下，历城区博物馆申报国家专项资金，得以对馆藏金属文物进行修复。目前，已完成107件（套）文物修复，其中包含38件（套）重要文物。“这些修复完成的文物，极大充实了馆藏重器阵容，补齐了精品文物不足的短板，许多青铜器已与观众见面。”历城区博物馆馆长张婷说。

收藏和保管是博物馆的基础业务，山东省博物馆学会副理事长于芹认为，中小博物馆自身力量有限，需要外部给予更多支持。文博行业是一套完整的体系，上级的馆藏资源、省级的政策、国家的专项扶持，都是基层馆可以借力的资源。

补齐短板方能从根本上破局

如果说展览、藏品是中小博物馆的表层短板，那么专业薄弱、渠道匮乏，就是制约基层文博可持续发展的深层根源。

中小博物馆里，鲜有文博专业科班人士，大多“半路出家”。工作人员常年陷入琐碎的日常运营，没有专业培训、没有学术指导、没有交流渠道，能力长期停滞，导致场馆发展也原地踏步。

山东是博物馆大省，截至2025年底，全省备案博物馆总量达886家，其中中小博物馆数量占比超过一半。随着县域博物馆实现全覆盖，全省文博工作的重心开始向提升质量转变。2023年，山东启动“全省中小博物馆三年提升行动”，面向藏品管理、陈列展览、社会教育、数字化建设、人才培养等全链条领域展开攻坚。

过去很长时间里，中小博物馆是各自为战的孤岛。县域展览、馆藏资源、策展能力局限于本地，跨区域交流没有正规渠道、没有成熟平台。业内人士直言，“本省馆长之间还能通融，外省根本搭不上线”，一些特色展览只能困在本地展厅“孤芳自赏”，外地的精品展览也很难引进。

针对这个痛点，2024年，山东推出了全国首创的线上展览互推平台，通俗来说，就是给文博展览办线上推介会，让更多同行看到，以便洽谈借展巡展合作。

为了保障推介质量，平台建立了“择优选展、限时汇报”机制。每家参展博物馆仅有15分钟路演时间，要求策展人吃透展览核心、讲透馆藏特色、亮出展陈亮点，精准输出核心价值。借助这一平台，全省中小博物馆与浙江、广东等十余个省份的博物馆“搭上线”。

平台赋能的效果立竿见影，“木版年画里的灶王”展览就是借此东风走出山东。与之相似，聊城中国运河文化博物馆藏宋代陶模（摩诃乐）精品展，原本只是小众地方特色展，依托线上推介平台成功出圈，如今常年在省外“出差”；枣庄汉画像石精品拓片展，依托齐鲁石刻的独特魅力，先后落地广东、河北等地；烟台市博物馆藏鼻烟壶特展，远赴江苏常州、内蒙古包头巡展，让小众的鼻烟壶文化跨越山海……

浙江省博物馆学会理事长严洪明认为，通过借展、巡展、联合办展等方式，更多优质的文化资源得以直达基层。对于文博人自身而言，从借展到共同策展，也能让双方在交流中都得到学习和提升。他建议，利用新技术、新媒体，博物馆可以一起策划和制作“云展览”“云教育”“云课堂”“云文创”，打造线上线下相结合的展示教育新模式。

当然，想让中小博物馆彻底摆脱弱势地位，必须从根基上补齐专业短板，提升基层文博团队的业务能力。

于芹坦言：“现在中小博物馆展览走出去，最大的难点是策展能力跟不上。很多中小博物馆没有专业策展人，展览设计粗糙、内容单薄，不具备跨省交流的条件。”针对这一痛点，山东省博物馆学会成立展览交流专委会，常态化开展策展培训班、业务沙龙、一对一精准辅导。从选题策划、文案撰写、展陈设计、视觉包装，到宣传推广、借展流程、巡展落地，手把手教，让基层从业者从“不会做”变成“做得好”。

藏品管理能力则是博物馆的立身之本。近年来，山东常态化开展文物摄影专项培训，提升基层文物数字化记录能力，补齐馆藏档案可视化短板。同时，在全国首创博物馆藏品管理技能大赛，以赛促学、以赛促练，倒逼基层团队规范流程、提升能力。

放眼全国，类似的支持措施越来越多。国家文物局指导发起中小博物馆数字助力“繁星计划”，专门帮助提升展览信息、数字展示、语音讲解、服务导览、社教活动等。河北、湖北、四川、吉林、内蒙古、陕西等多个省份，也因地制宜地提出“中小博物馆提升计划”。

头部大馆决定中国文博的高度，广大中小博物馆决定中国文博的厚度与温度。在文旅深度融合的大背景下，每座中小博物馆都可以跳出边缘化的困境，找准定位、错位竞争、借力发展、深耕细作。只要找对方法、找对赛道、找对体系，中小博物馆完全可以成为传承乡土文脉、激活地方文旅、夯实文化自信的核心阵地。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师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