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怀传》中的家国底色: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博览 | 2026-06-04 18:53:33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在我国23位“两弹一星”元勋中,郭永怀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是唯一一位横跨核弹、导弹和人造卫星三大领域的科学家,也是唯一一位以烈士身份被追授奖章的人。
然而,郭永怀的事迹虽然广为传颂,却始终缺少一部关于他的系统、权威、完整的个人传记。今年是郭永怀和夫人李佩归国70周年,《郭永怀传》一书的出版,终于填补了这个空白。这本书不只是一部科学家的生平记录,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民族的精神光辉。读罢此书,我们或许会明白:为什么钱学森会盛赞他“顶两个我”;为什么一个人的选择与牺牲,在今天依然拥有无可替代的时代重量。

成长、选择与牺牲
1909年,郭永怀出生在山东荣成一户农家。他自幼好学,在秀才叔叔的私塾启蒙后,一步步成为村里第一个中学生、第一个大学生。1929年考取南开大学预科班,后转入物理系,又入北京大学师从物理学家饶毓泰。
1938年,他随校南迁昆明,在西南联大半工半读。在昆华中学高中部的一个四合院里,他结识了钱伟长、林家翘、段学复等一批日后闪耀的学者。1939年,中英庚款留学生委员会恢复招生考试,郭永怀、钱伟长、林家翘三人总分并列第一,均被录取。
登船前往英国时,郭永怀发现护照上面盖有日本领事馆的签证图章。彼时中国正遭受日本侵略,国土沦陷,同胞受难。学生们群情激愤,提出抗议却遭拒绝。郭永怀和钱伟长撕了护照,“宁愿不去留学,我们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登上日本的土地游玩!”随后,其他留学生也跟着一起愤然下船。几经交涉,1940年他们才终于踏上留学之路。
郭永怀先入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不到一年就获得硕士学位。1941年赴美国加州理工学院,师从航空大师冯·卡门,挑战“声障”难题,并在1949年发展了奇异摄动理论,提出了“PLK方法”,其中字母“K”正是“郭”英文的第一个字母发音。1946年,他前往美国康奈尔大学任教,声誉日隆。
郭永怀一家人合影
但郭永怀的心里始终装着另一片土地。1955年,钱学森结束了五年的软禁和监视生活,启程回国。美国限制中国科研人员回国的禁令一撤销,郭永怀再难静候,并将归期告诉了钱学森。钱学森复信:“快来、快来!这里才是真正科学工作者的乐园!”
归国之路并不平坦。面对美国移民局“如果发生战争,你是否愿意为美国而战”的提问,他毫无犹疑地回答“不”。此后,联邦调查局又反复传讯李佩,面对种种刁难,他毫不动摇:“中国是我的祖国,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临行前,他将十几年积累的科研手稿一叠叠投入火中,只为让美国无物可扣,顺利过关。1956年,郭永怀一家终于回到故土。后来,他在文章中写下:“在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时代,我自认为,作为一个中国人,有责任回到祖国,和人民一道,共同建设我们的美丽山河。”
回国后,他出任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副所长,筹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化学物理系,培养了新中国第一批力学研究生。不久后,他又投身核武器研制,与王淦昌、彭桓武形成了中国核武器研究最初的“三大支柱”。郭永怀提出了“两路并进,最后择优”的办法,为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确定了最佳方案,这一方案不仅为第一颗原子弹研制投爆所采用,而且为整个第一代核武器的研制投爆所一直沿用。1964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1967年,我国第一颗氢弹爆炸试验成功。每一次爆炸成功的背后,都有郭永怀在高原戈壁上日夜兼程的身影。
1964年10月16日,郭永怀在新疆罗布泊与同事一起庆祝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1968年10月,郭永怀赴青海核试验基地,进行我国第一颗热核弹头发射试验的准备工作。两个月后,他在实验中发现了一条重要的数据线索,当即决定飞回北京汇报。12月5日,飞机在北京机场着陆时发生事故,搜救人员从燃烧的残骸中找到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遗体,是郭永怀与警卫员牟方东。将其分开后发现,一个公文包夹在两人胸间,里面的绝密文件完好无损。
1968年12月25日,郭永怀被授予烈士称号。两天后,我国第一颗热核导弹成功试爆。
“永怀”归来
今年是郭永怀牺牲58周年。半个多世纪过去,“郭永怀”已经不再只是一位科学家的名字。
在他的家乡荣成,郭永怀事迹陈列馆已于2016年正式开馆。从青海原子城的纪念馆,到中国科学院大学的“永怀班”、威海二中的“永怀讲堂”,再到各地排演的音乐剧《爱在天际》《苍穹之恋》,郭永怀的名字被一代代人反复吟诵。这位从胶东走出的科学巨匠,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归来”。
《郭永怀传》由深耕郭永怀事迹多年的编剧郁百杨与郭永怀的学生、上海大学终身教授戴世强联袂执笔。郁百杨回忆,2007年一次组队采访中,郭永怀科学救国的种种细节令他深受震撼,自此埋下了创作的心愿:“从2007年到2019年,我陆续做了音乐剧、广播剧、朗诵剧,也出版了他夫人李佩的书,但写一部完整的郭永怀传记始终是心里放不下的念头。”
曾任力学所所长、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郑哲敏,是中国爆炸力学的奠基人。从郭永怀回国到牺牲,他与郭永怀在力学所共事十二年,并与李佩一同创办了“钱学森科学和教育思想研究会”。得知《郭永怀传》即将出版,已经97岁高龄的郑哲敏在病榻上为这本书作序,他写道:“他把自己当作铺路石子,以培养好下一代作为自己的使命,国家的前途就是他自己的前途,别无所求。”
郭永怀的遗物
郭永怀回国后的十二年,也是他参与制定新中国第一个“十二年科技规划”、为中国国防事业和经济建设殚精竭虑的十二年。那个从胶东半岛穷苦渔村走出的少年,那个在美国康奈尔大学执教的华人教授,那个在西北戈壁隐姓埋名的科学家,那个在生命最后一刻用血肉之躯护住绝密文件的英雄,终于在这本书里合而为一。在一切宏大叙事的背后,支撑起一个民族的,正是无数个具体而微的个人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说,阅读这本书,不是对过去的凭吊,而是对未来的期许。
正如中国科学院院士王志珍所言:“郭先生以身许国,壮烈牺牲;李先生则用此后漫长的一生,延续着他们共同的精神追求,我们要永远铭记他们的丰功伟绩,更要学习他们的爱国精神、科学精神和为人之道。”那是这个民族永不消失的精神光源。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中国科学院院士潘建伟说:“当我看到郭先生飞机坠毁牺牲那一幕的报道时,我泪流满面,我说我一定要回去为祖国做点事。”
一个人的牺牲竟然触动了另一个人的归国决心,这种跨越时空的精神感召,正是郭永怀留给后人最珍贵的遗产。但郭永怀的故事并非孤例,若只将他视为时代的例外,便窄化了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
从1949年到1957年间,近两千名科学家和学者从海外归来,投身百废待兴的新中国建设。钱学森、赵忠尧、华罗庚、李四光……这些闪光的名字,与郭永怀一道,组成了中国科学家精神版图上最璀璨的星群。理解郭永怀,就必须理解这个群体共同的底色,那是科学家的使命与知识分子的家国选择交织而成的信仰。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读懂:那是怎样的一个年代,那是怎样的一群科学家。
1958年,钱学森(左一)和夫人蒋英(中)与同住在中关村的邻居郭永怀(右二)和李佩(中后)夫妇、汪德昭(右一)等人在颐和园留影。
“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王淦昌,1961年接到核武器研制的国家任务。54岁的他坚定承诺“以身事国”。彼时的他,因为发现反西格马负超子而轰动国际物理学界,多位同行认为他或许是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有力竞争者。但选择“以身事国”,也就意味着要放弃个人学术成就巅峰的可能性,不仅如此,就连他的名字也随之消失了17年,改为“王京”,“京”就是北京的“京”。王淦昌告诉家人自己会去西安出长差,实际上却住进了青海的核武器研制基地,直到1978年回到北京。家人问起,他只说一句:“国家要我干什么,我就要干什么。”
1950年,核物理学家赵忠尧从美国归国时,美方用尽各种办法阻挠,险些将他扣留。最终,在学界声援和国内积极营救下,他得以回到祖国,成为中国核物理的奠基人,培养了一批杰出科学家。早在1937年,为保全物理学家卢瑟福赠予的50毫克镭,赵忠尧曾乔装成难民,拎着咸菜坛子跋涉千里。彼时日寇已经占领清华园,这些珍贵的放射材料若落入日本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这群人回到祖国后,迎接他们的并不是鲜花与红毯,而是荒漠、风沙和最高级别的保密要求。邓稼先接受原子弹研制任务时,妻子问他调到哪里、干什么工作、能否通信,他的回答只有三个“不知道”。从此,他隐姓埋名28年,直到生命的终点。
郭永怀所处的那个时代,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数十年。但一代代科学家的接力棒从未落地。从荣成农家走出的郭永怀,到如今遍布各领域的齐鲁科技工作者,他们踏踏实实地在每一个微小处推动着国家的前行。当我们从山东这个视角审视这条精神之河时,看到的是一股从未断流的源泉,从沂蒙走出的薛其坤、从淄博走出的李振声、从青岛走出的魏世杰………他们如同一道道细流,共同汇入中国科学家的精神长河,共同托举起一个民族伟大的百年跨越。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