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声里麦子熟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04 20:14:56
火球似的日头下,母亲正在齐腰高的棉田里修枝打杈。灰白的头发梢上滴着汗珠,她不时直起腰,扯下肩上的毛巾,擦擦汗,又当扇子扇几下。奇怪,母亲还背着一口大铁锅,肩膀上还披挂着孩子们的脏衣服。忽而又听见近旁有一群鸡在“咯咯咯”地叫着;几只山羊还围着她团团转;还有两头猪,“哼哼”着跑前跑后。可是,这些动物却不糟蹋庄稼。
我觉得母亲既可怜又好笑。才六十多岁的人,怎么就头脑发昏,糊涂到如此地步?下地干活儿仿佛搬家?
我跑过去,拽着母亲的胳膊往路边的树荫里拉,她死也不肯。她用力一挣,我手一松,脚下没站稳,打了一个趔趄,心里一惊,睁眼一看,原来在做梦。
妻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床了,正站在床前推我,摇我:“喂,快起床,该走啦。”
我打开手电,看看手表,才四点,再有半个多钟头天就亮了。妻子说她去西院儿喊三弟,还有二弟两口子。镰刀在窗台上放着,一块儿都带上,你到大门口等我。
“别揉眼打哈欠了,入乡随俗,麦收大忙的不辛苦还行。庄稼人不比你们吃工资的,按钟点儿吃喝拉撒睡”。
妻子临出门时又转身催我:“快起呀!我这一出门儿,你又睡过去了。早起天凉快,比上午毒日头底下好受些。”
孩子妈走了,我的困劲儿也没有了。西沉的月牙儿映照得屋里朦朦胧胧的。窗外,歪脖子枣树上的大公鸡,一声接一声地长鸣,杜鹃鸟的叫声清脆悦耳,从村外鸣叫着飞进村里,又从村里鸣叫着飞向野外。这鸟也真乖,年年每到麦收季节,不知它从哪儿飞回来的,昼夜不知疲倦地一边飞一边叫,尤其在黎明前,声音十分响亮。
昨天下午,我、三弟、还有二弟小两口儿,同时回家帮助收麦子。
吃晚饭时,全家大团圆。农家小院儿充满了欢声笑语。
母亲望望这个,瞧瞧那个,高兴地说:“平时除了过年,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分地以后,麦子年年种得足,长得好。一年四季,春种秋收,各样农活,最数麦收忙活人。你们一来,真是帮了大忙。明天一早,先去村北月牙河边,把你爷爷奶奶家的麦子收回来。夜短,咱们少待会儿,早点儿睡吧。”忽然又说:“也别起得太早了,麦收不是一晌就能干完的活儿,得匀着劲儿来。”
二弟媳妇儿说:“娘,我们都回来了,人手多了。这几天,你就在家做做饭,忙忙家务,不用下地了。”
大家一致表示赞成。
母亲笑着说:“没啥,我从地里提前收工一会儿,用不着留在家里,只管做饭。”
大家异口同声反对。说那样太辛苦。即使留在家里做饭,也够忙的。况且还有猪羊鸡鸭一大群,并不比下地轻松。
母亲说:“已经习惯了,没啥。”
大家坚决反对她提前收工回家做饭。最后,母亲只好说:“那就听你们的。”
这时,我忽然想起生产队的时候,弟弟妹妹还小。每年麦收,母亲早晨收工回来,还要奶孩子,做早饭。为了不耽误上午出工,每天,总是先摸黑儿早起,点上煤油灯,把饭做好,盖在锅里。等收工回来,加把火热一热就吃。当上午出工的钟声一响,父母亲也及时吃过了早饭,喂好了猪羊。
土地分到了户,我们兄弟们,只要能抽出时间,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帮助父母春种秋收,毕竟他们都是年逾花甲,直奔古稀的人了。
昨天晚上,临睡前,妻子作为老大嫂挨个儿给三弟和老二两口子咬耳朵:明天早起收麦子,由她通知,动作要快,要轻,别惊动父母亲。
得知嫂子次日喊大家早起,二弟媳妇笑着说:“这太好了。我们常年在外,庄稼活儿干得不多,又没早起的习惯。有你老嫂子打更,麦收大忙的,就不会睡到日出三竿,让邻居们笑话我们太娇贵。”
我从窗台上取下两把镰刀,一转身,只见孩子妈正忍不住靠近我,捂着嘴笑。我莫名其妙,问他们起来了没有?
她压低声音说:“我去时,轻轻拨拉开门栓,用手电一照,老二睡得正香。我拧了一把老二的胖屁股,嘻嘻,像发生了地震,两口子慌得把裤子往头上套。嘻嘻嘻。”
我瞪了妻子一眼:“瞧你,一准把咱娘惊动了。”
“放心,没事儿。”说完,又把两个孩子摇晃醒,嘱咐他们,大人下地了,天亮了,别乱跑,别忘了喂喂小鸡儿,往厨房里抱些柴禾,这个那个,啰唆了一大篇。
在大门口聚齐后,大家一起出村,洒下一路欢笑,睡意全跑到天外去了。只有三弟还不时揉眼,打哈欠。说是昨晚又看了半夜《苍生》,没睡醒,接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老二说:“瞧你,夜本来就短,还要早起,你又熬夜,哪能不困。”
“看什么唐僧、沙僧,我看是想媳妇儿了吧。”孩子妈打趣儿说。
三弟说:“真的,那本书太棒啦,拿起来就放不下。”
“跟你大哥一样,见了书就不要命。”
大家说笑着出了村子,迈上大路。
天高地阔,豁然开朗,东方泛起鱼肚白,田野里全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暗黄色海洋。在黎明的晨风中,动荡着,起伏着,显得十分壮观和神秘。
我一边走,一边为我们兄弟们同心协力,替父母分忧解难而激动和自豪。三年前,两个堪称父母左膀右臂的妹妹去了婆家。父母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爷爷老寒腿数十年不愈,行走不便;奶奶半身不遂,常年卧床。可以想见,家务农活儿,压在父母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多少。
“谁?!”三弟大喝一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原来大家已经来到了月牙河边。
月牙河是一条西南——东北走向的小河,又叫八里河。尤其在春夏季节,清流潺潺,芦苇摇曳,鱼儿嬉戏;河堤上,垂柳依依,鸟鸣声声;河滩里,芳草萋萋,如毡似毯。小时候常在两岸的庄稼地里拔草,休息时,便跳进河里洗个痛快,然后一丝不挂地躺在草地上,仰望白云悠悠远去,紫燕在河道里俯冲……
“嚓——,嚓——,嚓——,”清脆的割麦声传来。
“有人!”三弟说。
“这有啥大惊小怪的,麦收大忙的,兴咱早起,就不许别人起早吗?”我说。
“不对,有人在割爷爷家的麦子!”三弟说。
我这才发现,大家正站在爷爷家的麦地头上。割麦声正是从爷爷家的麦地深处传来的。
这些年社会上很乱。农村里偷鸡摸狗的勾当不断。
“别咋呼。要真是偷麦的,你们三个抓住他。”孩子妈说。
“也许是咱爹和娘他们。”一向话语不多的二弟说。
“不可能吧?咱神不知鬼不觉,起床出门儿。他俩的房门关着,咱根本没惊动他们,就是惊动了,也不如咱先赶到地里。”二弟媳妇说。
“刚才来的时候,让我用一根小柴棒儿从外面把门插上了,就是惊动了他们,也拉不开门。”三弟得意地说。
“瞧你,咱们不是让娘留在家里做饭吗?你这么干,她怎么开门做饭呐?”二弟媳妇儿说。
“真是的。你这位毛头老三呀!”孩子妈泄气地说。
“没事儿,快收工时,二位嫂子提前回去。”三弟说。
在他们议论的时候,我已经感到十分不妙和不安,十有八九是父母抢在了我们前头,来到了地里。
“谁在偷麦子?”三弟威严地吼了一声,接着下了路,沿着田埂往地里冲去。我们一字儿随后,呼啦啦奔去。
“不说话就骂啦!”三弟又大喊了一声。
“骂吧,骂娘有罪。”麦地里传来母亲的回答。
“是咱娘!”
“啊——!”
露宿在麦田里的小鸟,被我们慌乱的脚步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接着是一片埋怨和责备声:
“不让你来,你偏来,还来得这么早。”
“我们都大了,还拿我们当小孩子。”
“要来,一块儿来,也不打招呼,真是。”
天亮了。
母亲擦擦汗,拢一下前额湿漉漉的头发,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们常年在外,不常干庄稼活儿,刚来家,夜又短,天又热。娘想让你们多睡一会儿。”
“我和你娘也是刚来。”平常少言寡语的父亲这时走出麦垄,在田埂上蹲下来,插了一句,接着点火抽烟。
“麦熟一晌,蚕老一时。该抓紧的时候啊,再说,上了年纪,到了半夜就睡不着了。”娘说。
“我把门插上了,你怎么开的门?”
“傻孩子。你能把门从外边插上,我就不能把柴棒儿拔掉吗?。”
三弟气得直哼哼。
我仔细看了看地里,爷爷家的这块麦子地,已经割倒了将近一半儿。
我们一边动手割麦子,一边劝母亲休息。
她说早晨天凉快,还是干吧。
这时,父亲扔掉烟头儿,站起身说,割时小心,别伤了手。把劲儿使匀,镰刀就能多撑一会儿。我把磨刀石和盛水的塑料桶也带来了。等会儿,我再把各人的镰刀轮着磨一磨。
不知是对母亲的不满,还是自觉惭愧,大家发着牢骚,疯了一般干了起来。
东方的天空渐渐变红。远方,太阳从金色的海洋里探出头来,红着面孔,是为自己落在庄稼人后面起床而害羞吧?
这时,整个田间,远远近近,到处是割麦子的人影。人们弯腰哈背,像冲锋,又像在大海里游泳。
母亲毕竟上了年纪,又加上早起。渐渐地落在了后面。她不时直起身来捶一捶后腰,撩起衣襟扇几下,朝我们几个怔怔地望一阵。我知道,这是要强的母亲,多么不情愿的呀!
在庄稼活儿上,母亲犁耧锄耙,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她说这本领是从小跟爹妈学来的。尤其是割麦子,母亲是村里最快的一把手。在生产队里,每到麦收,妇女们都去割麦子,按每人割倒的麦垄数记工分儿。母亲从地头儿上开镰起,向着麦田的另一端冲锋,一次腰也不直,她挥舞着镰刀,轻松自如,“嚓、嚓、嚓、嚓”的割麦声响成一串儿,从茫茫的金色海洋里 “杀”出一条小胡同,在小胡同的两边,呈“人”字形的雁阵往前移动,母亲就是那只领头雁……到了终点,母亲稍稍挺直身子,然后又弯下腰去,向着地头儿冲来。当她返回地头上时,许多人还没到地块的另一端呢……
如今,我不时回头向母亲张望,在母亲直起身擦汗的时候,只见初升的太阳,为母亲镀上了一层金光,花白的头发上沾着几片金黄的麦叶儿,刀刻般细而密的皱纹里溢满了汗水……我心里一阵酸楚,是生活的重负,加速了母亲的衰老。
难以忘怀,在我刚刚懂事的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父亲背井离乡逃活命,母亲领着我在泪水和汗水里苦撑苦熬,甚至拖着病体带上幼小的我挖河筑堤。看够了别人的白眼,受尽了人间的窝囊气,大食堂里的饭菜稀汤寡水,因为父亲在外,家属和孩子的饭菜都要克扣。多少次,母亲想抛下我,走上绝路,了此一生。多亏邻居们苦苦劝慰,说是等孩子长大了,日子就会好过的……
如今儿女们长大成人,三个儿子先后上了大学,有了工作,可是,母亲,她实在谈不上清闲多少,幸福多少。即使是在节假日,我们回来,母亲仍然出入于厨房里,烟熏火燎地做饭,不肯让别人帮忙。说我们难得回家住几天,不让你们下厨房,弄得浑身脏呼呼的,外人笑话。儿女们给他买了好吃的,她送爷爷奶奶,留着哄小孙子。当全家人围桌而坐,香甜地吃饭时,母亲却因为劳累,再可口的东西也吃不下去了。
太阳越升越高,天上像下火。
母亲说要提前收工回家去做饭。立刻遭到大家的反对。孩子妈,二弟媳妇儿,都争着回家做饭,让母亲先到地头上的树荫里歇着去,等大家收工后,一块儿回去吃顿现成的。
母亲摇摇头说:“还是我回去吧。娘上了年纪,割麦子赶不上你们了。你们留下,会比我干得更多,再说,天热,活儿累,这做饭可不能马马虎虎地对付,还有柴米油盐啥的,你们没经过手,找这样,寻那样,不见得比我快多少。这些东西,闭上眼我也能手到擒来。”
母亲执意要走,大家劝阻无效。
父亲发话了:“都别争了,还是让你娘回去吧。”
我们只好作罢。但要求再回去一个人当帮手,又被母亲拒绝了,她说:“麦收大忙的。一个人当俩当仨用,还忙不过来呢,别浪费人力了。我一个人能干。”母亲一边捶着后腰,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地头上走。
二弟媳妇在后面喊道:“娘,你别总把我们当客人招待,家常便饭就很好。”
母亲停住脚步,转过身笑着说:“那也不能太省事了呀,自从分了地,日子比以前好多了,你们在外工作,这一回来干农活儿。加上天热活儿累,胃口不会多好,不想法儿改善一下还行?还是过年时腌的腊肉,开春儿腌的鸡蛋,就等着你们回来吃哪。”
母亲说完,转身步履蹒跚前行。我们也挥舞镰刀向地头上冲刺。
母亲是个健谈的人,这不,刚到地头上,迈上大路,就跟邻居刘婶儿聊了起来。
“他婶子,你也来收麦子了?”
“哎哟,老嫂子,你们一家今天起得好早哇!看,一大块麦子快割完了。”
“人多力量大。就你一个人,孩子爸呢?”母亲问。
“那不,在后边哪。老爷们家笨手笨脚的,让我落得远远的。”
刘婶儿说到这儿,往母亲跟前凑了凑:“我说,嫂子,你可熬出头儿了,看看,儿女都长大成人了。三个儿子又上了大学,有了工作。你这出力流汗一辈子,有功之臣呀!”
“这都是孩子们争气呀!”
“要我说呀,你别没白没黑地拼命了,到农闲时候,轮着到闺女家住几天,再跟儿子到外面风光风光,享享福吧。”
“好多人也都这样劝我,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又能为国家干点事,自己有碗饭吃,当老的吃点儿苦,受点罪,心里甜哪。要说离开家不干活,跟孩子们享福去,我可没那福气。不瞒你说,一天不干活,就闹病,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痒。一干活百病全没了。再说,孩子他爷爷奶奶也都上了年纪,我不管哪行。还有猪啊,羊啊,没人照管也不行。”
“嫂子,分了地,日子好过了,你是缺吃呀,还是少钱花?你也别喂猪养羊的了,少辛苦点儿吧。”
“不行,孩子们每月领那几个工资,吃饭,穿衣,人情往来,净是花钱的茬。我和他爸每年养养猪,喂喂羊,多少收入点,一来手头宽绰,二来也给孩子们减轻点照顾家的压力,你说对不?”
“喂,你还有完没完?快做饭去吧。”父亲见母亲说起话来,好一阵子不动窝,着急起来。
母亲笑了笑,说:“瞧你,我误不了事儿。”
接着,母亲又向我们喊道:“你们割到地头上也歇会,让你爸把各人的镰磨一磨。”
又特地向父亲喊话:“别领着他们干起来没完没了的,这麦收才开始,别一下子把他们累垮了,再说,体力活儿也饿的快,让他们早点收工。”
“好啦,好啦,你怎么就不心疼我呢?”父亲向母亲提意见。
“老东西,人老骨头硬,累不坏你。”母亲说。
大家轰一声笑起来。
此刻,我分明感觉到母亲那颗心,如同水晶一样晶莹,如同骄阳一般火热。
(作者吴培刚,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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