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铭心的麦收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04 20:15:31

我常常想起白居易的《观刈麦》,并常常吟哦它,尤其是当麦子黄熟的季节: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

一千二百多年前,古人描绘麦熟时节的情景,竟与近世的情形何其相似!

机器取代人力收割小麦,至今也不过几十年的光景。几十年前,往上一直延伸到白居易所处的时代,甚至更远,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人们一直是牛耕镰割的原始劳作。

麦收时节,是农民一年中最忙的时候,“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加倍忙碌,忙和累是紧密相连的因果关系,天气又是那样酷热,所以古人才说“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可见,炎热、疲劳和脏污,是麦收时节从古至今毫无二致的突出特征。

今年的麦收又来到了,村外,漫山遍野,金浪翻涌。四声杜鹃,夜以继日,日以继夜,不停地叫,不停地飞,从村里到野外,从野外到村里,这不知疲倦的鸟儿似乎在提醒人们“快快收割,快快收割!”

这谁都知道,“五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刮风能将熟了的麦穗儿摩挲掉麦粒儿来;下雨,若是阴雨连绵,麦粒就会变黑发芽。这就是,五月人倍忙的原因,叫“抢收”,叫“龙口夺粮”,好不夸张。

每到杜鹃声声麦子黄的季节,我就会自然地想起这之前的麦收来。手握镰刀,嚓,嚓,嚓,一镰又一镰,将一簇簇麦子割下来,放到麦茬垄上,捆成麦个儿装车,或者散装,运回到打麦场上去,接着摊晒,待麦秆儿被晒得焦脆,然后人赶着老牛,牛拉着石磙子,在光天化日下的打麦场上转圈圈儿,一圈又一圈,用这种原始的方式脱粒,俗称打场。

刚分地不久,人们用上了半自动的脱粒机。这玩意儿取代了用人畜打场脱粒,效率大大提高了,但机器却把人当成了奴隶:一家人,除了吃奶的孩子,全都上阵,有的给机器“喂”麦子,有的搂麦秸,有的铲麦粒儿,有的解麦个子,有的用三齿抓钩扒麦垛……累得浑身筋骨像散了架,汗水和灰泥同下。马达轰鸣,噪音聒耳,灰尘弥漫,酷热,疲劳,一股脑儿围攻,人们在浓浓的灰尘里手忙脚乱,像是在忙活计,又像在苦苦挣扎。脱粒机喷出的灰尘,灰黑色的浓雾将人笼罩。没有风,浓雾原地汇聚,久久不散,如果中间休息一下,你看吧,人人浑身上下全是灰土,头发上、眉毛上、脖子里、胳膊上,被汗水浸湿的灰土糊住了裸露的皮肤。只能看到对方说话时,露出的一口白牙,两只眼睛间或一轮,才看到那一对儿通红的眼睛。尽管毛巾捂嘴,戴着口罩,但都无济于事。

还有困。白天有白天的活儿:去地里抢割抢运,弄到场里摊晒。只有利用晚上脱粒,一干就是一个通宵,那个困呀,站着就做起梦来!

后来,人们毅然决然地放弃了人工脱粒机,因为它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人人憎恶。一场麦收下来,人如死里逃生,于是,人们重操旧业,恢复延续了几千年的老办法:人们轰赶着老牛,老牛拉着石磙子,在毒日头下转圈圈。

联合收割机的出现,将农民从几千年的高强度的麦收中,完全彻底地解放了出来。这收割机,庞然大物,力大无比,功能神奇,从麦田里轰隆隆开过去,麦粒儿的回收和秸秆粉碎一次性完成,然后,粉碎的麦秸留下来还田,麦粒儿被运回家中。

乡亲们说,如今种地实现了“三机”,即机器耕作,机器播种,机器收获,简称“三机”。其实,还应该再加上一机,叫“机运”。

现在,每年,只有在联合收割机开到了地头上,人们才不得不从休闲聊天的门楼下,树荫里或者牌桌旁离开,来到田间地头上,悠闲自得地说着话儿,等候收割自己家的麦子。谁也不慌,谁也不忙,谁也不急,而且浑身上下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精神焕发的,看不出一星点儿疲劳,一个个像是要出门做客。

那种早起晚睡,忍着饥渴和疲惫不堪的身躯无休止的劳作,那种日以继夜,人困马乏仍在苦苦支撑的夜晚,那种“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的漫漫白昼,都成为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作者吴培刚,山东省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于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