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黄医声|他把那一点“少年气”全都藏在了纳米中药的微光里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6-05 11:36:15

编者按:在“健康中国”战略的深入推进中,中医药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璀璨瑰宝,正以独特的理论体系和临床价值焕发新生。山东中医药大学作为中医药高等教育与临床研究的标杆院校,孕育了一批深耕学术、躬耕实践的顶尖专家。大众网·海报新闻带您走进这些行业专家的日常,探寻中药文化背后的奥秘。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周凌峰 记者 李金珊 实习生 董玥君 济南报道

在山东中医药大学中医药创新研究院的实验室里,青年学者郭弘常常盯着试管出神。那里面悬浮着肉眼看不见的纳米粒子,载着中药的有效成分,正朝着一个朴素的目标缓慢前行——让老年肝癌患者少遭点罪。

这个目标不大,却足以撑起一个青年科研者全部的“少年气”。

“不服气与不忍心”

对一个青年学者来说,什么是少年气?

当“少年气”这个词用在郭弘身上时,它有两副面孔。一副叫作“不服气”,另一副叫作“不忍心”。两者拧在一起,就成了他从南京回到济南的全部理由。

郭弘回想起博士入学那年,导师很坦诚地对他说:“单说纳米药剂这个领域,从山东走到南京来学,是进步的。南京、上海在这方面研究得比山东好很多。”这话是事实,导师并无恶意。但郭弘听完,心里却翻腾起来,久久不能平复。

他承认那是一种“小赌气”。“要是从山东来这里学习这一领域的人都留下,那山东的纳米药剂技术不就一直不如人家吗?”郭弘内心反复不停地问自己。

“我承认那是一种‘小赌气’”郭弘对记者说。

但当他轻描淡写再次说出这句话时,让人看到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内心藏着一个山东青年不太善于表达的执念——出门学艺,总要回家。他不想让家乡在这个领域始终落后。哪怕起步晚一点,平台弱一点,但总得有人先回来。

然而,这份“赌气”的背后虽然没有豪言壮语,甚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但它真实、有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从南京拉回了济南。

另一份“少年气”,来自他跟老人的聊天。

不是正式的患者访谈,也不是学术调研,就是日常闲聊。在调研中,他发现不少老人心里藏着一种灰暗的念头:万一哪天得了大病,去医院开刀、化疗,那是白遭罪,治了也未必好。

郭弘听进去了,也听心疼了。“以我们现在的医疗技术,肝癌并不是绝对治不好的,”他说,但治疗过程确实遭罪。年轻人恢复快,老人恢复慢。更别说住院时,换一个环境,老人心情就憋闷,这对治病太不利了。

他想起老人们在熟悉的环境里遛弯、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的样子。如果治疗可以在家里完成,在自己熟悉的气味和光线里,心情会不会好一点?疗效会不会也跟着好一点?

就是这份“不忍心”,让他把研究方向牢牢锁定在老年肝癌上。他想做的,本质上是一种“有温度的精准治疗”:用纳米技术把中药送进病灶,让老人少跑医院、少遭罪。

中药的底子,纳米的路子

郭弘从事的研究,专业表述叫“中药纳米递药系统与老年肿瘤免疫治疗”。换成大白话,就是把中药的有效成分做成极小的纳米颗粒,让它们精准地找到肿瘤,而不是在全身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常喜欢打一个比方将他的研究介绍给行外人听:肿瘤的血管是破碎的,纳米级的药物刚好能透过那些缝隙钻进去,然后被卡住,不走了,这就实现了“被动靶向”。而更进一步地,我们也可以让纳米药物主动去分辨和找到肿瘤,牢牢地盯住肿瘤细胞进行治疗,这就实现了“主动靶向”。在郭弘看来,中药和纳米技术的结合,恰好呼应了国家对中医药“守正创新”的要求。“守正”是守住中医药理论体系的根基,“创新”是用纳米这样的新手段给中药赋能。

在与郭弘的交流中,记者注意到,他从不把话说得很宏大,他更愿意谈的是中医和西医如何打配合,攻克疾病。

“西医关注的是病,怎么把肿瘤切掉、病毒干掉。中医关注的是人,怎么把人体的状态调好。”他说,中医可以容忍体内还留着一小部分肿瘤,只要这个人整体状态好了,能高质量地活下去,那就是中医的胜利。

因此,他的思路不是用中药纳米去取代西药,而是去辅助西药:减轻化疗的副作用,让病人不掉头发、精神好转;或者放大西药的疗效,把药量从十降到一,同样能治好病,人却少受罪。

“是这个样子。”在交谈中,他说话喜欢用这句话收尾,语气笃定而家常。

“这个样子”总会让人冷不丁地想:是什么样子?

或许答案就藏在他正在做的研究中。

正是因为难,才要去做

在科研圈里,做中药纳米的人常被问到一个扎心的问题:你的基础研究效果虽好,但转化很难,离临床还很远,怎么办?

郭弘没有被问住。“正是因为它存在问题,所以我们才要去研究。”他说,西药的纳米技术已经有成功先例,阿霉素脂质体、新冠疫苗的脂质纳米粒都上市了。中药做纳米确实比西药难,但“如果我们不去做,它就只能一直落后。如果我们现在不做,那以后更没法转化,对不对?”

他甚至在困难中品出了一丝浪漫。他说:“做科研要有一点知难而上的精神。这样我们理性的科研,能够通过知难而上去赋予它一些感性的浪漫主义色彩。”

一个整日与试管、数据、纳米尺度打交道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让人忍不住想起他骨子里那股“不服气”的少年气。他不是不懂难,他是觉得没人去做就会一直难下去。

眼下,他正在努力攻克一个关键难题:中药的特点是“多组分、多靶点”,而纳米技术最初是为成分单一的西药服务的。如何让纳米载体同时荷载多种中药组分,实现多靶点协同?他在张伯礼院士“组分中药”思想的指导下,尝试构建多组分递送体系,让纳米技术“中药化”。

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方向。

为什么是山东中医药大学?

身边总有人时不时问郭弘:你导师那边待遇更好,平台也更前沿,为什么偏偏回山东?

他想了想,说了两点,都很实在。

一是山东中医药大学在药物实际应用和转化上更“接地气”。他说科研要“顶天立地”,山东这边在“落地”这个环节做得不错。二是山东中医药大学对学生基本功抓得扎实,培养出来的学生踏实肯干。“我导师就非常喜欢收咱们学校过去的学生。”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其实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是山东人,他是要回来的。

“我当时很不服气”,这句话他在采访中说了不止一遍。这份不服气,不是傲慢,是牵挂。就像一个出门学了一身手艺的年轻人,非要回村把路修好。别人说这路不好修,他说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修。

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也不宏大:“先想办法把中药和纳米之间不相容的问题解决掉。”一步步来,让临床效果好一点,让中药往前走一点。

那一点,就是他的全部野心,也是他想要的“那个样子”。

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纳米粒子里,在那些温和而坚定的实验数据背后,郭弘的“少年气”始终微微闪烁。闪烁的背后来自对家乡的牵挂,也来自对老人的心疼;来自知难而上的执拗,也来自把理性科研染上浪漫色彩的那一点点任性。

这,大概就是一个青年中医药学者最真实的样子。

责任编辑:姜申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