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记者讲好故事”舞台,为何说广播主持人也有优势?
全媒体探索 | 2026-06-05 15:17:49 原创
作者:修长明
来源:《全媒体探索》 2026年4月号

2025年,作为一名拥有20年从业经历的广播主持人,笔者站上了“好记者讲好故事”全国巡讲的舞台。从直播间的话筒前到聚光灯下的讲台中央,这是一次身份的跨越,更是一次媒介习惯的碰撞。
2025年12月12日,2025年“新时代·好记者”全国巡讲活动走进中国传媒大学。图为大连新闻传媒集团记者、主持人修长明在演讲中。
当广播主持人离开话筒、站上讲台,那些在听觉媒介中培养起来的叙事习惯是否依然有效?在同一个讲台上,电视主持人的讲述方式明显不同:他们更善于调动肢体语言,更依赖视觉化的表达,叙事节奏也更紧凑。二者究竟有何本质不同?听觉媒介所塑造的听觉思维,在需要直面观众的主流宣讲现场,是一种优势还是一种需要被修正的习惯?
本文将以2025年巡讲的亲身实践为切入点,结合听觉文化研究与媒介生态学的理论视角,从媒介根源上辨析广播叙事与电视叙事的本体差异,分析广播主持人的听觉思维如何转化为现场宣讲的具体叙事策略,并探讨在视觉过载的时代背景下,广播主持人如何更好发挥独特的听觉叙事优势。
01
广播主持人与电视主持人叙事差异的根源
当广播主持人站上巡讲舞台,他所携带的不仅是20年从业经验,更是一套被媒介环境深度塑造的叙事习惯。要理解广播主持人在主流宣讲中的独特表达,必须回到媒介源头——追问广播与电视如何在从业者身上刻下不同的叙事基因。
广播主持人与电视主持人叙事差异的根源不在技巧,而在媒介。广播的视觉悬置培养了听觉激活的叙事本能,私密场景塑造了“一对一”的对话语态,单通道特性强化了留白思维。这些媒介烙印构成了广播主持人踏上巡讲舞台时所携带的全部“行李”,也为其独特的宣讲叙事奠定了基础。
(一)感官偏向:视觉悬置与听觉激活
麦克卢汉提出“媒介即讯息”,认为媒介的形式特征深刻影响思维方式。广播是视觉悬置的媒介,听众无法看见播讲者,只能通过声音接收信息。这种限制带来重要影响:听众必须主动参与意义建构。当广播主持人说“窗外下起雨”,听众会在脑海中自行构建画面,这种“通感”体验是听觉媒介独有的馈赠。
有学者指出,广播具有“冷媒介”特征——它留下大量空白,迫使听众用想象力填充。电视则是视觉主导的媒介,画面提供确定的视觉信息,观众看到的是具体的雨和雨中的街道,画面是给定的,而非共建的。这一区分揭示了两种媒介的叙事本质:电视主持人擅长呈现“发生了什么”,广播主持人擅长唤醒“正在发生的感觉”。
在巡讲现场,这种差异清晰可感。在讲述拍摄纪录片《黑脸琵鹭》的背后故事时,笔者专注于描述恶劣天气来袭海浪把船只打得剧烈颤抖、耳边夹杂着风声和雨声——这些细节在广播思维中是核心。电视主持人讲述类似题材时,则会在大屏幕上辅助呈现相应视频素材。
2025年12月18日,2025年“新时代·好记者”全国巡讲活动走进浙江。图为大连新闻传媒集团记者、主持人修长明在演讲中。
总之,二者差异的根源还是各自职业生涯在感官调用方式上不同的烙印。
(二)传受关系:私密对话与公共表演
梅罗维茨指出,媒介重构社会场景和角色关系。广播是伴随性媒介,人们在私密空间、独处状态下收听,如清晨卧室、深夜书房、通勤车厢。接收场景决定了广播的传受本质上是“一对一”的。优秀的广播主持人永远只对“你”说话,这种“卧室效应”培养了极致的亲密感。在巡讲舞台上,本能地寻找人群中眼神最有交流感的那位观众,只对他一个人说话——这是广播主持人的“肌肉记忆”。
电视接收场景通常是家庭公共空间——客厅。一家人围坐观看,电视节目成为社交背景。这决定了电视主持人的语态必须具有公共性。更重要的是,视觉属性使主持人无法隐藏身体,表情、肢体、着装都成为信息,表达天然带有表演性。电视主持人善于环视全场,姿态更舒展、更舞台化。
(三)信息密度:视觉填满与听觉留白
电视叙事依赖画面,画面天然具有“填满”视觉的倾向。一秒钟24帧图像流,加上同期声、解说、字幕,构成高强度输出的信息场。这种视觉填满迫使电视主持人追求信息饱和、节奏紧凑。
广播只有声音通道,声音的特点是线性流逝,但同时也留下思考间隙。留白是让听众喘息的“岛屿”,是情感发酵的空间。
在20年广播生涯中,笔者不仅学会了用停顿制造悬念,更会用沉默传递复杂情绪。在直播间,当讲到动情处,会刻意留出三五秒空白,让听众在静默中完成情感共鸣。这种留白已内化为本能。在巡讲现场,当讲述因恶劣天气来袭、船多次冲滩失败的故事时,笔者在最关键处停顿了整整5秒,台下鸦雀无声。那5秒,没有人说话,但观众用生命经验填充了空白。这正是听觉思维最核心的现场效果——留白不是空白,而是让观众参与创造的邀请。
02
觉思维的现场转化:巡讲中的叙事策略分析
当广播主持人从直播间走向巡讲舞台,媒介环境发生了根本改变:听众从不可见的想象体变为可见的在场者,传播通道从单一的声音变为声音、表情、肢体、目光的复合场。然而,20年听觉媒介培养的“肌肉记忆”并未失效,反而在宣讲现场转化为一系列独特的叙事策略。
这些策略的核心是将调音台上的操作思维——对声音的精准调遣、对细节的刻意捕捉、对留白的本能信任——迁移到面对面的讲述中,形成一种与电视主持人截然不同的现场感染力。
(一)声音的镜头语言:以音调构建画面
在广播直播间,主持人面对的是调音台:推子上下滑动,控制着音乐、音效、人声的比例。当这种思维迁移到宣讲现场,便转化为一种独特的“声音镜头语言”。
在巡讲中,当说到“这是要我把命搭在这吗?我还有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时,没有加快语速或提高音量,反而刻意将声音“收”下来——压低声线,放慢语速,让声音呈现出一种远景的质感。用音量的小暗示距离的远,用语速的缓暗示时间的长。接着,当说到“我想,台湾同胞一定是看到了镜头,看懂了我们,看明白风雨无阻一定要回家的T69”时声音骤然“推”上去——音量提升,语速加快,音色从暗沉转为明亮。这一收一推,相当于镜头语言中的远景切换特写。现场观众事后反馈:“听你讲的时候,脑子里像在放电影。”
这正是听觉思维的核心能力——用声音激活视觉想象,让听众成为画面的共建者。
(二)细节的质感营造:听觉媒介的微观叙事
广播主持人有一项特殊训练:在没有画面的情况下,如何让事物“被看见”?答案是细节,不是视觉细节,而是听觉的、触觉的、嗅觉的细节。这些细节像声音的“颗粒”,附着在语言上,使叙事产生可触摸的质感。
在巡讲中笔者这样聊起采访现场:“前辈曾经告诉我,好记者一定要吃苦,但他没告诉你,好记者还可能吃屎啊。那鸟屎是啥味儿呢?就是腥味上面撒把盐,连呼吸着的空气都有点咸!”通过语言的勾勒,让微观细节成为情感最沉重的载体。这种微观细节,正是广播主持人擅长的叙事武器。
(三)节奏与留白:让沉默成为最响亮的表达
广播培养了一种特殊的时间感,即—秒级的节奏把控能力。在直播间,每一秒都是“可销售的”,优秀的广播主持人懂得在密集的信息流中制造“呼吸”。这种呼吸就是留白。留白还体现在节奏的松紧调度上,在紧张的情节之后,广播主持人会刻意放慢语速、降低音量,给观众消化情绪的时间;在铺垫足够之后,又会用一连串短句加速推进,制造压迫感。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感,源于多年广播直播中“秒秒惊心”的训练——在固定的节目时长内,精确分配每一段内容的呼吸空间。
笔者的讲述被同行评价为“像是在跟一个人掏心窝子说话”。没有大幅度的肢体动作,语速随着情绪时快时慢,敢停、敢慢、敢轻。电视主持人习惯面向观众的公共表演,广播主持人习惯面向个体的私人倾诉。两种风格背后,是两种媒介思维的差异,没有优劣之分,但确实产生了不同的现场效果。
03
听觉时代的职业优势:从故事讲述者到情感联结者
当巡讲的灯光熄灭,观众散去,留在记忆中的不是多少次掌声,而是散场后那些沉默的握手、泛红的眼眶以及“谢谢你”三个字的重量。广播主持人在主流宣讲中的价值远不止于会讲故事,而是提供一种更深层的连接方式。在视觉过载的当下,这种源自听觉思维的能力,正成为一种稀缺的职业优势。
(一)声音的人格化信任:从陌生人到老友
广播是一种陪伴性媒介。回首笔者20年直播生涯,这种日复一日的陪伴积累了一种特殊的情感资产——听众对主持人的信任不是基于权威,而是基于熟悉。他们没见过广播主持人的脸,却听过广播主持人的呼吸;不知道主持人的穿着,却熟悉他的语气。在声音的世界里,广播主持人成为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深夜可以倾诉的对象。
这种信任感在宣讲现场产生了奇妙的迁移效应。当笔者在台上开口说话,台下观众接收到的不仅是一个记者的讲述,更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声音体验。有观众在会后说:“你的声音一出来,我就觉得这人可信,像认识很久了。”这种反应印证了声音研究的发现:声音直接作用于情感中枢,绕过了视觉审视带来的戒备心理。电视主持人需要靠形象、权威、台风建立信任,而广播主持人仅凭声音就能唤醒听众潜意识中的亲近感。
(二)听觉回归中的稀缺价值:在视觉过载中提供休憩机会
当下的媒介环境是视觉的狂欢,也造就了视觉的普遍疲劳。短视频的无尽刷新、屏幕时间的持续攀升、图像信息的狂轰滥炸,让越来越多的人陷入视觉过载的焦虑中。有研究指出,当代人的视觉注意力平均每8秒就被打断一次,深度沉浸成为一种奢侈。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听觉媒介迎来了一场悄然回归。播客的兴起、有声书的普及、语音社交的活跃,背后都是人们对“另一种感知方式”的渴求。德国哲学家韦尔施早在20世纪末就预言了“听觉转向”:在视觉文化过度膨胀之后,人们将重新发现听觉的价值——听觉让人停留、让人接纳、让人进入深度连接。
广播主持人的叙事方式,恰好回应了这种时代情绪。在巡讲中,笔者刻意保持了一种与短视频时代截然相反的节奏:语速不快,信息不密,敢于停顿,敢于重复。广播主持人在宣讲现场提供的,不仅是故事内容,更是一种被遗忘的感知方式——让眼睛休息,让耳朵苏醒,让心灵开放。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以声为媒的优势,在短视频制作与传播中同样可以得到印证。当大多数短视频追求快节奏剪辑、视觉刺激和背景音乐轰炸时,可以尝试制作一系列声音主导型短视频——画面简洁甚至固定,全程以讲述者的声音和语气推进叙事。即使“视觉为王”的短视频平台上,优质的声音叙事依然能够穿透信息噪音,建立起稀缺的情感联结。
(三)构建共情场域:从“观看”到“同在”
电视叙事创造的是“观看”的关系:观众坐在屏幕前,观看他人的故事。这种观看天然带有距离感。听觉叙事则创造一种“同在”的关系:因为声音是弥漫的、包围的,它不像画面那样有边界,而是将倾听者包裹在一个共享的声场中。在巡讲现场,当声音通过话筒扩散到整个空间,人们形成了一种无形的连接。他们不是各自观看,而是共同倾听。
当主流宣讲需要真正入耳入心,当视觉过载的受众渴望深度连接,广播主持人特有的叙事方式恰恰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不只是讲故事的人,更是情感联结的媒介。从直播间到巡讲台,变的是场景,不变的是以声为媒的本分。在听觉回归的时代浪潮中,这份本分或许正是广播主持人最大的职业优势。
04
结 语
广播主持人在主流宣讲中的独特价值,不是偶然获得的技巧,而是媒介环境深度塑造的职业本能。这种独特性根植于媒介的根源。广播的视觉悬置,培养了用声音激活想象的叙事本能;广播的单通道特性,强化了留白与节奏的意识。这些媒介烙印构成了广播主持人踏上巡讲舞台时所携带的全部“行李”。
当视觉过载成为时代的普遍焦虑,当碎片化阅读切割着人们的注意力,广播主持人提供的慢下来、深下去的叙事,反而成为稀缺的体验。原来这不只是在讲故事,更是在用声音构建一个可以让心灵安放的场域。从讲故事者到情感联结者,这不仅是角色的延展,更是对传播本质的回归。
这或许就是以声为媒最深的含义:让故事穿过耳朵,抵达心灵。
(作者单位:大连新闻传媒集团)
本文刊于《全媒体探索》2026年4月号,原标题为《以声为媒:广播主持人听觉叙事优势》,参考文献略。
责任编辑:张雅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