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一声秦腔,谁还不是生命的“主角”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6-06 11:39:11原创

海报新闻评论员 吴磊

电视剧《主角》热播,无数观众在屏幕前为忆秦娥的命运哭过、笑过、沉默过。那一声秦腔吼出来的苍凉与热忱,把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击穿。张艺谋监制、张嘉益改编、陈彦原著——一众三秦儿女扎根黄土地,用八年时光“磨”出了一部关于角儿、关于命、关于如何成为自己人生主角的史诗。当大幕落下,剧终人散,我们才发现:一声秦腔里,谁还不是自己生命的“主角”?

秦腔:用生命呐喊的艺术

秦腔是一门什么样的艺术?在小说《主角》的作者陈彦看来,答案简洁而深沉:“能唱秦腔,且能成角的都是狠人!秦腔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具有生命的活性与率性,高亢激越处,从不矫饰,只完整呈现生命呐喊的状态。”他还说:“秦腔是一种天籁之声,也是一种地籁之声,亦是一种人籁之声。”这三重籁——上达于天、下达于地、中贯于人——道尽了秦腔与这片土地的血肉联系。

秦腔究竟有多老?有史可考的最早秦腔,是盛唐梨园乐师李龟年所唱《秦王破阵曲》——调入正宫,音协黄钟,宽音大嗓、直起直落。明清以来,秦腔更是从陕西、甘肃一带开枝散叶,生生唱遍了大江南北。到了清朝中叶,秦腔在著名的“花雅之争”中甚至“打败”了昆曲,一时风头无两。所谓“花雅之争”,本质上是野路子的生命力撞翻了庙堂的精致花瓶——秦腔带着民间特有的率性和热烈,让观众重新找到了心理上的适从。

但秦腔的精神内核,远不止于戏。它更是一种生命态度。陈彦曾回忆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宝鸡的一次演出:近十万乡亲聚集看戏,树上吊着的、拖拉机上站着的、杆子上爬着的,全是黑压压的人群。一代代老百姓没怎么进过学堂,可戏曲给了他们文化教养和道德熏陶。秦腔六百年生生不息的根脉,正在于此:它始终扎根人民生活的厚土,又以艺术的光芒照亮精神世界。

张嘉益在剧中饰演鼓师胡三元,这个角色一生痴迷秦腔,将鼓声视为秦腔的灵魂,“性格率性不羁却坚守艺术初心”,是传统戏曲守护者的象征。小说中有一句描述动人心魄:“即便在最艰难的日子,他也没有放弃对秦腔的热爱,没丢下努力生活的那股劲儿。”

秦腔这种“用生命呐喊”的艺术特质,与摇滚音乐异曲同工。歌手郑钧曾直言“在全中国没有哪个地方的音乐像陕西的秦腔一样,直接、豪放、苍凉、呐喊。”秦腔有50个音阶,与摇滚乐的音阶极其相似——可以说,秦腔就是中国最古老的摇滚,“把苍凉吼成烈火烧”。

秦娥:用生命活出的主角

如果说秦腔是千年不绝的生命呐喊,那么忆秦娥就是这种呐喊在一个人身上最极致的回响。她从秦岭深处的一个放羊娃开始,被舅舅胡三元带出大山、进剧团做烧火丫头、被同门嘲笑排挤、承受无数生活与事业的磨难,一路走到秦腔小皇后的位置,然而上天又残忍地夺走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也将她的事业打入谷底,忆秦娥这一生,似乎有着无尽的苦难。可恰恰是这样一个“认栽不认命”的女孩,最终活成了自己人生的主角。

忆秦娥身上最打动人的,是她那种近乎执拗的纯粹。她不懂争名夺利,不会人情世故,甚至有些木讷和笨拙。但舞台上,她却像换了一个人——眼神能攥住整个剧场,水袖行云流水,唱腔摄人心魄。这种台下的“弱”与台上的“强”之间的巨大反差,正是忆秦娥性格的核心张力。导演李少飞之所以选择刘浩存出演,正是看中了她身上“那股劲儿”:“在戏台上她表演时让人感觉光芒万丈,特别灵;但到台下特别安静,反应会稍微慢一点。她不属于那种八面玲珑的人,这些都接近于忆秦娥这个人物。”

当然,演戏不是演自己。为了接住这个秦腔皇后的分量,刘浩存提前八个月扎进陕西戏曲研究院,凌晨四点的练功房里,她把秦腔四功反复拆解:陕西方言咬字笔记写满三本,水袖甩断过三根,三伏天裹着十几斤戏服练功时额头渗血,寒冬单衣练功汗透戏服。剧中那些让老艺术家点头的唱段,全是她自己原声完成。一场丧子之痛的戏,四十度高温天穿三层刺绣戏服,头饰把头皮勒得渗血,“边哭边把戏唱完”。刘浩存在采访中说,当自己深入理解忆秦娥对戏曲艺术的执着时,才渐渐领悟到“戏比天大”的深刻含义。

对忆秦娥来说,秦腔不是职业,是宿命。从十一岁被舅舅带出大山,到五十岁站在舞台中央,“主角不是追着聚光灯跑的人,而是找到燃烧一辈子的事”。这世上从不缺天赋异禀的人,缺的是那种认定了一条路就不回头、在谷底也咬牙把腰杆挺直的人。

忆秦娥用几十年的晨起练功、用每一次咬碎牙关的坚持、用对秦腔近乎宗教般的虔诚,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大戏里谁也无法取代的主角。可主角又意味着什么呢?答案藏在剧中秦八娃对忆秦娥说的那句点醒命运的话:“谁让你要当主角呢,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个人,因为你主控着舞台上的一切,因此你就需要有比别人更多的牺牲、奉献和包容。有时甚至需要宽恕一切的生命境界。”这是“主角”二字的全部重量——不是荣耀,而是担当。

秦川:黄土地孕育出的执拗与执着

从忆秦娥到《主角》,从陈彦的原著到张艺谋监制、张嘉益主演的电视剧版,一条清晰的文脉贯穿始终——那就是八百里秦川上代代相传的执拗与执着。贾平凹写过秦腔一声吼出的苍凉,陈忠实以《白鹿原》写下关中的家族沉浮,路遥用《平凡的世界》写出黄土高原上的奋斗与挣扎。路遥来自陕北,创作根源于坚韧乐观的乡土文化;陈忠实倾心于关中中庸调和、务实入世的家族文化;贾平凹生长在陕南轻质异俗、隐秘奇诡的山地文化——三秦大地的三块文化区,在三位作家的笔下各成气象,但它们的根脉上写着同一个词:执拗。

说陕西人“一根筋”,有时是褒是贬还分不清。但不可否认,从秦统一六国的铁血气魄,到汉武帝凿空西域的万里雄心,陕西人血液里始终流淌着一种不肯认命的劲头。张骞奉旨出使西域,去时百余人,十余年后只两人回到长安,此般执拗与坚韧,与忆秦娥“认栽不认命”的精神何其相似。汉武帝时代,卫青、霍去病纵横漠北,封狼居胥,将农耕文明的疆域野心灼穿草原的夜幕。千百年后的延安时期,党中央在陕北窑洞里战斗生活了十三年,在极端困苦的环境中培育出光照千秋的延安精神。从秦汉的铁血到延安的信仰,秦人的“执拗”不是顽固,是在逆境里把腰杆挺到最后的韧劲。

回到文学。陕西当代作家的共同特征,就是守着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从柳青到路遥,从陈忠到贾平凹到陈彦,他们都只写自己最熟悉的那片土地。陈彦说过,他的《主角》能写成如今的样子,“要感谢生活的恩赐,感谢时代的恩赐,感谢大西北乡音的恩赐”。在西安工作多年,他与秦腔人朝夕相处,与传统剧本反复研读,秦腔文化早就渗进了骨血。

而今天,这种精神正在从纸页和戏台走向更广阔的未来。陕西正加速文化与旅游的深度融合,让秦腔从“非遗保护名录”走向普通人的生活。以2025年数据为例,陕西8个重点文旅产业链群的总营收已达9400亿元,同比增长8.7%;数字化、产业化让古老的文化资源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秦腔不仅在舞台上活着,更在文旅产业链条中、在年轻一代的参与中、在与摇滚、影视、动画的碰撞中,以全新的姿态生长。电视剧《主角》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脚——一部讲述秦腔艺人的作品,竟能引爆全年龄段观众的追剧热情,这本身就是陕西文旅崛起的生动缩影。

当一声秦腔从黄土高原吼向更远的远方,它所承载的早已不只是戏文,而是秦人千年不灭的倔强与执着。无论是奋战在边关的张骞霍去病,还是在黄土地上书写文学史诗的路遥陈忠实,再到把秦腔唱进千家万户的忆秦娥——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证明一个朴素的真理: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台戏。站好自己的台,演好自己的角,那就足够了。

秦腔的每一次高亢长吼,不在撕裂耳膜,而在唤醒昏沉睡去的心——愿你我也能如那一声秦腔般,不矫饰、不随流、不退却,用一生的忠诚与热爱,做自己生命里那个不折不扣的“主角”。

责任编辑:迟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