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老宅
体娱场 | 2026-06-06 20: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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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起老宅,那是我出生到结婚前一直居住的地方,是我生命里第一个、也是唯一刻进骨血的老宅,是时光磨不散的根,是岁月里最温柔的归宿。
记忆里,老宅的模样从不模糊,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清晰得仿佛昨日。院落是狭长的,不大的天地里,藏着四季的生机,曾种过金灿灿的向日葵,花开时,圆圆的花盘追着太阳转,满院都是蓬勃的朝气;也种过一畦畦青菜,翠绿的叶子沾着露水,随手掐下,便是餐桌上最新鲜的美味。院里立着榆树和青杨树,春夏时节,枝叶繁茂,撑起一片浓荫,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老时光在絮语,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泥土路上,温柔又治愈。那时节,生活艰苦,我曾爬树采榆钱、杨芒子,姐姐用灵巧的手洗净淘干,拌上玉米面蒸窝头,香甜的滋味至今难以忘怀。
老宅木制的大门,简易的栅栏,南敞棚、栏圈、西敞棚,错落排布,构成了我童年里最安稳的小世界。正屋三间,最初是土坯草屋,冬暖夏凉,满是质朴的烟火气,后来翻盖成了瓦房,可唯独前墙换成了整齐的青砖,其余几堵墙,依旧是厚实的土坯,带着泥土的温润与厚重,那土坯墙里,藏着岁月的痕迹,也藏着一家人相依为命的时光。
老宅位于村东南方向,与大队办公楼隔着一条长长的幽深的小巷,因为又长又窄,晚上一个人走有点阴森可怕,被称为“神胡同”。再往南就是李家镇了。老宅北面与我家一墙之隔的是第三生产队队部,当时三队搞副业,在里面压面条。小时候我经常和小伙伴去那里玩,拿包挂面的报纸读,虽说识字不多,但我求知欲很强,见到有字的纸总想念念。那里也有一些红红绿绿的包装纸,我们就用红纸洇湿了涂在嘴唇上当口红,扮演新娘新郎,玩过家家。放了学,书包一扔,就跑出去找小伙伴玩了,一直疯玩到天黑才回家,这时大姐就满街满巷喊我回家吃饭了。小伙伴在一起,无所不玩:弹溜溜蛋儿,打尜(ga)儿,跳房子,拾骨头子儿,捉迷藏,打行头,因为隔李家镇近,有时两村小孩也面对面“开火”,互相掷石子打架。但过后都哈哈一笑,和好如初。
母亲在我一周岁时因肺结核吐血死在了摊煎饼的鏊子旁,那时大姐才10岁,二姐5岁,父亲和我们姐弟三人相依为命。生活虽苦,但一家人相亲相爱,日子过得倒也温馨。小时候最盼望生病了,因为生病时可以吃点好吃的。大姐总会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水饺,我趴在枕头上,狼吞虎咽地吃,那水饺皮薄馅足,咬一口满是鲜香,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病痛仿佛都消散了大半;或是一碗细软的挂面,卧着圆润的荷包蛋,清汤寡水却格外暖心,那是独属于童年的治愈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温情。父亲后来做起了狗肉生意,闲暇时便亲手灌香肠,浓郁的肉香常常弥漫在老宅的每一个角落,那香气,是日子渐渐变好的信号。此后,家里的光景一点点改善,老宅里的烟火气也越来越浓,那些平凡又琐碎的日子,因为一家人的并肩前行,满是踏实与幸福。
老宅的屋里,还有套间,屋后有雨淋子,每一处角落,都藏着童年的足迹。那时的时光很慢,娱乐也简单,家境稍好些后,父亲买了全村最早的一台12英寸黑白电视机,守在老旧的电视机前,看《霍元甲》《武松》《八仙过海》的热血故事,是全家最开心的时刻;后来几乎全村人都来看电视,豪爽大气的父亲就把电视机搬到天井里,摆上小马扎、条凳等让村民观看,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院落。也有个别人顺手牵羊拿走了晒在西敞棚的香肠,父亲也只是笑笑,并不计较。后来村民提起来我家看电视的情景,总是对父亲的品格赞不绝口。邻里乡亲几乎每晚都来老宅串门,在那个小套间里谈天说地,热闹非凡。冬日的夜晚,乡亲们围坐在火炉旁,说着家常,聊着过往,直到夜深才各自散去。没有喧嚣,只有岁月静好,这便是最动人的围炉夜话,温暖了无数个寒夜。
而夏日的夜晚,是老宅岁月里最鲜活的注脚,是刻在记忆里最动人的篇章。暮色一点点漫过青杨树的梢头,暑气随着晚风慢慢消散,狭长的院落里,多了几分清凉。邻居们搬着竹椅、马扎,三三两两聚在大门外的空地上,手里扒着麻,纳着鞋底,拉着家常。指尖翻飞间,清脆的“啪嗒”声此起彼伏,那是独属于乡村夏日的热闹。
我总爱挤在大人堆里,拿个破席子,趴在邻居臧家二老爷的腿边,仰着头等他开口。二老爷的故事,总伴着远处的蝉鸣、巷子里的狗吠,还有偶尔路过的自行车铃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磁性,像是陈年的老酒,越品越有滋味。讲起古代的英雄,他便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那些金戈铁马的画面就在眼前上演,我攥着小拳头,心里满是热血与崇拜;说起乡里的奇闻,他又放缓了语速,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些发生在身边的人和事,竟也成了最动人的传奇;有时他也讲一些鬼故事,惟妙惟肖的声音阴森恐怖,吓得我直往姐姐怀里钻,但又很想听,于是又踅回来,趴在席子上。
星光透过榆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点,落在二老爷满是皱纹的脸上,也落在我们一张张好奇的小脸上。偶尔有晚风吹过,带来青杨树叶子的沙沙声,像是在为故事伴奏。夜深了,正缝补衣衫的大姐喊我回家睡觉,声音混在故事里,温柔又暖心。二老爷这时就会笑着停下话头,伸手替我拢一拢肩上的小褂子,说声:“回家睡觉喽,明天再讲。”
那些夏夜的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藏着最纯粹的快乐,藏着邻里间的温情,也藏着我对世界最初的好奇与向往。大门下的方寸天地,成了我童年最热闹的舞台,二老爷的声音,成了最动听的背景音。
这座老宅,是我童年全部的载体,装过粗茶淡饭的温暖,装过家人奔波的辛劳,装过邻里相伴的温情,装过无数个春夏秋冬的细碎美好。它没有精致的装潢,没有宽敞的格局,却用最质朴的模样,守护了我整个年少时光。
如今时隔多年,我依旧常常想起它,想起那土坯墙的温润,想起院落里的花草树木,想起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想起围炉夜话的温馨,想起夏夜晚风里的故事。老宅早已不是一座单纯的房屋,而是刻在心底的乡愁,是无论走多远,都魂牵梦萦的故乡,是我一生都放不下的牵挂与眷恋。
(郭念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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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孟秀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