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季|父亲赠笔
新悦读 | 2026-06-07 07:00:00
文|贺源
我父亲是教了二十年物理的中学老师。
外人总羡慕我,说家里有老师,学习肯定省心。可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没专门给我补过课。他每天清晨六点半就要到校盯早读,晚上等学生晚自习结束,查完寝室才能回家。我写作业时他在批卷,我睡了他还未归。所谓便利,大概只是家里永远有红笔和备课本。
唯独我高三这年,他彻底变了。原本学校安排他带高二直升高三,他主动申请调去高一。后来我才知道,他跟领导说:“我孩子今年高考,我怕分心耽误班里学生。”换完年级,他轻松地跟我说:“高一的课我熟,下午没课,能早点回家陪你。”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五点半,他准时守在厨房。父亲厨艺平平,青菜总炒得发黄,肉丝切得粗厚,却坚持系着围裙,日日下厨。我放学到家,桌上总有三菜一汤。
“今天学做的排骨,尝尝咸淡。”味道依旧偏咸,他尝完也无奈:“盐没把控好,凑合吃,明天改进。”即便次次失手,他依旧每天认真研究菜谱。有次我提前回家,撞见他架着手机看美食教程,对着步骤一步步实操,忙得满头大汗。被我撞见,他略显尴尬:“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吃饭时,他总不停地给我夹菜,还改不了教师的口吻:“多吃肉补脑子,我班上学生不吃早饭,上课都没精神。”我笑他离岗还惦记学生,他只是憨厚笑笑:“教书习惯了。”
听说核桃补脑,他特意挑了一大箱核桃。每晚我伏案刷题,他就坐在一旁,默默帮我剥核桃仁,攒满一小碟就推到我手边。“吃几个再写。”“太苦了,我不爱吃。”“那明天给你配蜂蜜,蘸着就不涩了。”我瞥见他大拇指贴着创可贴,定是剥核桃时夹伤了手。心里温热,默默吃下了那些微涩的核桃仁。
我向来懒惰,错题本坚持不了几天就草草搁置。教了二十年书的父亲,最清楚错题的重要性。他没责怪我,默默买了一本厚笔记本,亲自帮我整理错题。
每晚我写完作业,他就逐张翻看我的试卷练习。红笔抄题目,黑笔写解析,蓝笔批注解题思路,繁杂的物理大题,常常一页只写一道。手腕酸了就甩一甩,接着继续抄写。我劝他:“直接打印就好,不用这么累。”他认真回答:“我手抄一遍能摸清考点,你问我我也讲得通透。打印的你懒得看,我手写的,你总会多看两眼。”整整一百多页的错题本,字字工整,像他批改学生作业一般一丝不苟。
有天深夜,我起夜路过他房间,门缝透出微光。推门一看,他趴在书桌前睡着了,手边攥着笔,面前摊着我的物理试卷。台灯照亮了他鬓角丛生的白发,我从前竟从未留意。我轻轻给他披上外套,他瞬间惊醒,揉着眼睛连忙解释:“我就眯了一下,你这道电磁感应题步骤太跳,我帮你补全了,明天好好看看。”那一刻,我鼻尖一酸。
一次模考,我的物理彻底考砸了,回家一路沉默。父亲看完试卷,没有半句责备,倒了两杯温水坐下来。“你知道我最担心你什么吗?”我摇摇头。“我不怕你考差,我最怕你放弃。我带过很多学生,高考崩盘的,大多是心态先垮了。一次失利不算什么,就当交学费查漏补缺。”他语气平静温柔,既是师长的通透,也是父亲的包容,瞬间抚平了我的焦虑。

高考前夜,我辗转难眠。深夜十一点,父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我喝完牛奶,见他迟迟不走。他犹豫片刻,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笔。“这是我当年考研用的笔,考完都没用完,留了很多年。明天你带着,放在笔袋里,给你壮胆。”我笑着问他是否考上,他点头一笑:“不然,我怎么站了二十年讲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早点休息,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明天我送你,不用骑车。”“你不用上课吗?”“请了半天假,你高考啊。”
清晨,他骑电动车送我去考场。六月的风带着凉意,他把外套反穿,替后座的我挡风。我攥着那支笔,靠在他背上,鼻尖满是熟悉的粉笔灰味道。
考场门口,他斟酌许久,缓缓开口:“正常发挥,别紧张。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爸是老师。”我打趣:“老师的孩子有什么特殊?”他爽朗一笑:“心理素质必须过硬。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我转身走进考场,回头望去,朝阳之下他依旧伫立在原地,朝我轻轻挥手。
高三这一年,没有轰轰烈烈的叮嘱,父亲所有的偏爱、陪伴与期许,都藏在饭菜、核桃、手抄错题本和一支旧笔里,默默托着我,稳稳走过了最难的路。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