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系黄河 情洒赣江——记《江西日报》首任社长兼总编辑莫循

“扶起我，让我最后看一眼吧！”1978年深秋，飞机掠过黄河上空，病重的莫循躺在南归航班上，反复嘱咐家人。当蜿蜒的黄河映入舷窗，这位生于山东、长于战火、耕耘在赣鄱大地的党的新闻事业的开拓者，眼中含泪，嘴角噙笑。黄河，是他的故土，更是他革命生涯的起点。

2026年4月，柚子花开的时节，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重走山东新闻干部‘北上南下’之路”项目组成员远赴南昌，参观江西日报社博物馆，专访莫循女婿黄芝君、江西日报社新闻研究所副所长刘胜兰。莫循，这位黄河人民的儿子，把毕生心血与满腔热情全部献给了党的新闻事业。在促膝长谈中，他的身影仿佛正从历史深处向我们缓缓走来。

莫循工作照

莫循（1914年—1979年），原名张昭训，山东省夏津县前籽粒屯人。他从鲁西北烽火中办报救国，到千里南下扎根江西，亲手创办《江西日报》，为江西新闻宣传事业奠定根基，用一生践行“党报为党、新闻为民”的初心。

黄河畔：齐鲁少年的革命觉醒

“他是知识分子干部里，继承了中国传统文化最优秀的一批，投身了革命。”莫循女婿黄芝君讲述，莫循出生在地处黄河冲积平原的山东夏津，年少家逢变故，父亲被土匪绑票遇难，早年生活艰辛。1928年，他考入夏津县立第一高等小学读书，曾参加反对大恶霸劣绅孟光灵的斗争，两年后毕业考入位于济南的山东省立第一中学。

莫循女婿黄芝君接受采访 沈路昱摄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国难日深。莫循与济南学生一起赴南京请愿，要求政府抗日。当时主政山东的韩复榘多方阻挠学生南下，莫循参加了集体卧轨抗议活动，最终抵达南京。1935年，莫循在济南参加了声援平津学生“一二·九”运动的斗争活动。

1936年，他凭借天资聪颖与勤奋刻苦，考入北京大学史学系。北大求学时期，他的爱国热忱有增无减，参加了反对汉奸殷汝耕伪组织“冀东自治区”的集会活动。1936年西安事变后，参加反对法西斯的斗争，及支援绥远抗战的游行示威。同年冬，他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简称“民先”），这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领导建立的青年抗日救国团体。他任北京大学学生会执行委员，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走上街头游行呐喊。

同年，他参加了北平爱国学生纪念“一二·九”运动一周年的游行示威。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平津沦陷。莫循毅然随平津流亡学生辗转回到济南、徐州、南京、武汉等地，积极参加抗日救亡活动。

黄芝君感慨：“他能考上北大，就已经证明了他是很优秀的学生。然后他投身革命，选择了正确的政治方向，再次证明他在这些大是大非问题上面都很优秀。”

战火中：敌后办报的峥嵘岁月

1938年春，民先总部组织平津学生到鲁西北参加抗日工作，莫循到达聊城后，和齐燕铭一起创办第一份铅印的敌后抗战报纸《抗战日报》，任国际版编辑，兼鲁西北政治干部学校教员及鲁西北印刷部主任。

鲁西北抗战日报社

敌后环境险恶，没有固定编辑部，小黑屋、土炕就是办公桌；设备简陋、物资匮乏，日伪军频繁扫荡，报社随时转移。黄芝君说：“那时候条件很艰苦，打来了就跑，大家就是在炕上编报。当年办报条件真的很苦，为了逃避鬼子搜捕，有时要躲进坟墓。”

1938年4月，莫循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11月，聊城沦陷。范筑先将军壮烈殉国，整个鲁西北形势发生重大变化。莫循带领几十名印刷工人，搬运印刷器械，转移到莘县、堂邑、冠县一带坚持对敌斗争。是年底，经党组织分配，莫循到冀南区党委工作，任党刊《平原》（后改称《燎原》）编辑，后调冀南文化界抗日救国总会任执行委员。

1939年6月，冀南区党委决定由艾大炎、莫循筹备出版全区性报纸《冀南日报》。于“九一八”八周年之际，《冀南日报》在清凉江畔正式创刊，艾大炎任社长，莫循任总编辑。

《冀南日报》

1940年4月，艾大炎离任，莫循任社长兼总编辑。为了工作保密，莫循经常于晚上独自骑车奔波几十里路，越过封锁沟、县界沟和公路网，几夜不能平稳睡觉。编报时体力实在支持不住了，靠在墙上说“睡5分钟叫醒我”。大家有些不忍心，总想让他多休息几分钟。

《冀南日报》在敌后蓬勃发展，深深扎根于人民群众之中，也因此引来敌人的疯狂仇视与残酷“围剿”。敌人一边派遣特务伺机破坏印刷发行，一边重兵扫荡报社驻地，每一次危难时刻，都是根据地群众冒着生命危险掩护报社转移、藏匿设备，一次次化险为夷。一次大扫荡中，敌人在村里搜剿三天，用尽酷刑逼问报社下落。13岁孩童被脱光衣服吊树抽打，老人遭倒吊，被刺刀刺得遍体鳞伤，却无一人吐露半个字，用血肉之躯保护着报社的安全、守护着党的新闻阵地。

这段血与火的经历，让莫循亲眼见证根据地人民群众的赤诚与牺牲，也在他心中深深埋下敬畏群众、爱护群众、不搞特权、与群众同甘共苦、打成一片的信念种子，成为他一生坚守的行事准则。

冀南日报社旧址 王咏梅摄

在敌人合围清剿时，莫循带领报社舍命保护印刷机器，依靠群众掩护转移。因为熟悉本地口音、善于联系群众，组织任命莫循为社长，陈沂任总编辑。两人结下深厚战友情。多年后陈沂遭难，莫循冒险将其家人接到江西保护。

面对敌后新闻干部缺乏、量少质差的困境，莫循一直非常重视培养教育新闻干部，找些中等学历甚至小学生手把手细教，百问不烦，诲人不倦。报社人员按文化程度分甲、乙、丙三组学习，甲组自学马列并辅导乙组，乙组为丙组读报教课。经言传身教，锻炼出一批经得起考验的新闻战士，树立了实事求是、联系群众的办报作风。

1942年，莫循调中共中央北方局党校学习。1944年初夏，冀南区党委并入冀鲁豫区党委，莫循任《冀鲁豫日报》社长兼总编辑。1945年10月，莫循仍回《冀南日报》任社长兼总编辑。在此期间，他曾以记者身份参加聊城调处小组工作。

《冀鲁豫日报》

在艰苦条件下，他利用报纸揭露日寇罪行，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唤起民众抗敌，为冀鲁豫边区抗战胜利和党的新闻事业作出了贡献。1945年10月延安《解放日报》曾以整版篇幅报道过冀南新闻工作者浴血奋战的光辉事迹。重庆进步刊物《全民抗战》记者苗培时曾专程访问过《冀南日报》，并撰写《冀南人民的喉舌》一文，说：“在那种残酷的斗争环境，居然安装上机器，印成报纸，真是奇迹!”

赣江边：南下干部的奠基之路

1948年秋，解放战争进入战略反攻阶段。大批华北、山东干部南下，支援新解放区建设。莫循亲率一支新闻队伍，离开战斗了十年的冀南，参加筹办中原局机关报《中原日报》，并于1949年元旦创刊。这是当时中原解放区唯一的大型报纸，由中原局宣传部副部长熊复任社长兼总编辑，莫循任副总编辑。同年条件好转后，莫循还在郑州中原大学添办了新闻系。

《中原日报》社委1949年郑州合影

解放战争进展迅速，1949年5月22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四兵团解放了南昌。兵团派出十三军政委刘有光率领包括穆欣和冯牧在内的新华社军分社部分人员，接管了原国民党官办的《民国日报》，并于5月25日创刊出版了《南昌新闻》。这份报纸虽然只出版了13期，但在南昌解放初期发挥了重要的信息传播和稳定人心作用。

《南昌新闻》

当时，组织上抽调了时任《中原日报》副总编辑莫循、《开封日报》副社长戴邦，以及刘寒影、徐勉一、赵明德、林敏、马秋芸、董武魁、王克弱等干部和印刷、排版、电务骨干，随赴任的省委领导同时赶到南昌。

“作为山东南下新闻干部的代表，莫循将冀南、中原等解放区的办报经验带到了江西。他带来的队伍中，许多人后来成为江西新闻事业的骨干。刘寒影后来担任江西日报第二任总编辑，赵明德成为第三任总编辑。人员的接续，一任一任这样培养过来。” 江西日报社新闻研究所副所长刘胜兰说。

江西日报社新闻研究所副所长刘胜兰接受采访 沈路昱摄

1949年6月，南昌军事管制委员会成立。《南昌新闻》完成历史使命后奉命停刊，穆欣和冯牧等人继续随军西进，报纸移交给莫循等人。

1949年6月7日，《江西日报》正式创刊，报头由江西省委书记陈正人书写。莫循任社长兼总编辑。与之合署办公的新华社江西分社也于当天挂牌，社长由江西日报社副社长戴邦兼任。

《江西日报》创刊号

1949年9月17日，江西省人民政府主席邵式平作为华中解放区的代表，动身前往北京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10月6日，邵式平前往毛泽东主席住处汇报工作，并请求毛主席亲自为《江西日报》题写报头。10月8日上午，毛主席让人将写好的报头送到了邵式平手上。10月14日回到南昌的当天晚上，邵式平便安排秘书将报头送到江西日报社，交给了莫循。

《江西日报》现用报头

刘胜兰介绍，《江西日报》是开国大典后，由毛泽东主席亲笔题写报头的第一家省级党报。1949年10月24日，《江西日报》正式换上了毛主席亲笔题写的报头，一直沿用至今。

深耕办报一线的莫循格外重视社论撰写工作，自身行文风格特色鲜明。《江西日报》创刊后社论发表频繁，他经常亲自操刀。“他不会用豪言壮语、标语式的东西，也不会用深奥古奥的词语，很平实、循循善诱。”刘胜兰评价，“报社留存了他唯一的手稿（复印件）至今，字字严谨。深入浅出，讲出了大道理。文如其人，看他的文章就会觉得他是一个很有亲和力、很平实、很踏实的一个人。”

莫循的社论手稿复印件 图片来源：江西日报社

在稿件编审工作上，莫循独到的改稿方式令全体同仁敬佩。“岳父性格很温和，从不会有发急发脾气的时候，从来都是谆谆善诱，有长者之风。”黄芝君说，“莫循修改稿件向来不会大幅删减重写，从来不需要重新改版。他删掉你10个字，就给你补上10个字，意思还不能错。这是报社编辑记者一致公认的。”

当时办报人才紧缺，为培养江西新闻专业人才，经省委批准，报社于1949年7月创办了江西省立新闻学校，时任省委书记的陈正人兼任名誉校长，《江西日报》创始人莫循任校长，陈正人等亲自讲课，为江报和其他新闻媒体单位培养了一大批干部。黄芝君提及，“莫循亲自去讲课，当年听过他课的人，报社的雷池、姜惠龙，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教他们怎么写社论。” 

1949年江西省立新闻学校全体学员照片

莫循高度重视基层新闻通讯员队伍建设，新闻学校停办之后，江西日报社连续举办三期短期训练班，这些学员不仅充实与加强了报社办报队伍，还在全省各地区、市县机关设立了通讯干事，全面奠定了通讯工作基础。 

创刊初期，报社新闻纸严重短缺。因物资匮乏，初期只能以当地土纸印刷，纸质较差。即便如此，纸张供应仍无法满足需求，须派人远赴广东等地采购，路途遥远，奔波劳顿。为了解决印报用纸的困难，在省委的支持下，莫循推动江西日报社与省政府工业厅及赣西南行政公署合资在赣州市开办赣西南人民造纸厂。1950年，该厂日产单面光新闻纸6吨，不但解决了当时用纸的困难，同时也为报社事业迅速发展创造了条件。

早期江报印刷厂

报人心：实事求是的不朽风骨

 “莫循同志在新闻上永远奉行四个字——实事求是。在采访中，他坚持实事求是，不说假话、不说虚话、不说空话。坚持实事求是，这是莫循同志办报的核心理念，就是坚持党的方针办报，党报为党服务。”黄芝君说，在浮夸风盛行时期，抚州出现“一颗棉种产出150斤棉花”的虚假典型。莫循顶住压力直言：“不可能。”他派记者去实地同吃同住核实，最终在常委会上如实说明情况，坚决不刊发这则虚假新闻。

黄芝君清楚地记得岳父生前常说：“服从党的领导，听从党的指挥，完全按照党的要求办报。”这句话看似朴素，却是莫循一生的办报信条。他始终将党性原则与实事求是高度统一，把对党忠诚、为民服务落实到每一篇报道、每一项工作中，彰显了红色报人的坚定立场与务实品格。

莫循的廉洁自律，在子女教育上体现得尤为深刻。黄芝君讲了一个“吃鸡蛋”的故事：莫循的孩子们在育新小学读书时，班上有个同学每天可以在学校吃一个煮鸡蛋。孩子们回家说：“他可以吃一个鸡蛋，我们也想吃，又不是吃不起。”那时莫循每月的工资足以支撑自家孩子每天吃三分钱一个的鸡蛋，但莫循拒绝了。“我们永远不能搞特权，永远不能跟人家不一样。”他跟孩子们说，“要跟群众打成一片。”

莫循的生活作风朴素。省委分配给他的洋楼别墅，他让给长征老干部，自己住普通职工宿舍。每天走路去省委上班，极少坐车。有一年上庐山开会，他的破车子被公安拦下，谁都不相信这是省委常委的车。“哪有这样的常委啊，穿得那么破，开个破车子。”黄芝君笑着说。

三年困难时期，莫循曾三天仅吃六个粽子，忍饥挨饿坚持工作，从不向组织提任何要求。无论什么情况下，莫循始终坚持原则、实事求是，不说违心话、不做违心事，保持共产党员的气节与风骨。

莫循一生为官清廉，从不为家乡亲友、山东老乡安排工作、谋取私利。黄芝君说：“他的身上有很多中国优秀知识分子的品德，不争名不夺利。”

归途上：飞越黄河的深情凝望

1978年秋，莫循在北京医院治疗癌症无效后，决定回江西。据黄芝君讲述，“飞过黄河，他就开始看黄河，然后才回到江西。”

莫循的老战友、原《冀南日报》副社长翟向东，在《过黄河上空》中详细记述了这一感人至深的情景。莫循夫人马秋芸生前曾向翟向东讲述：老莫身患重病，到北京来治疗无效，病情转危，便决定急乘飞机回南昌。那时他已不能坐立，就在飞机上搭了个铺，让他躺着。他已经知道自己病情危重，但因为不让亲人难过，一点不表露悲观、绝望情绪，还不时说句让亲人开心的话语。

飞机一起飞，他就说愿看看黄河，嘱咐了一次又一次。家人劝他躺着，他说：“我能起来，扶我一扶就可以了。”他挣扎着想靠近舷窗，却力不能支。他似乎在央求：“扶起我，让我最后看一眼吧！”家人只得扶他贴近舷窗。忽然，他望见大地上出现一条长长的黄线，像个孩子见到久别的母亲那样欢喜，一脸笑容，眼里却溢出了泪水。飞机很快从黄河上空飞过了。家人劝他躺下，他像没有听见，似有所思地一直俯视着大地。

翟向东在文中深情写道：老莫要最后看一眼黄河的情怀，特别引我忆起他对黄河的一往情深。他常哼唱一句“黄河奔流向东方，河流万里长”，多次讲黄河是我们民族的发源地，是我们伟大的母亲，我们是黄河的乳汁哺育成长的黄河儿女。还讲过亿万黄河儿女为回报黄河，洒尽热血，献出生命。我们是幸存者，贡献还太少。他每抒发对黄河的爱恋之情，总流露心底的美好愿望，盼万里黄河两岸被开垦得更富饶，更壮美，人们能安居乐业，永享幸福。

黄芝君还回忆，革命胜利后，莫循有了稳定工资，每月都会给家乡一位姓牛的老乡寄去50元钱。这位老乡并非亲属，只是革命年代曾倾力帮助过他。这份持续多年的接济，是他对革命老乡的深切感念，更是藏在心底、从未褪色的乡土深情。莫循始终念着故土、记着恩情，对家乡、对战斗过的土地，始终怀着一份滚烫眷恋，这也让他一辈子扎根群众、不搞特权、与百姓同呼吸共命运。

“他热爱这块土地，热爱这个国家，热爱这里的人民。”黄芝君动情地说。1979年1月19日，莫循在南昌病逝，终年65岁。他的老战友翟向东在另一篇回忆文章《清凉江情思》中写道：“莫循……已病逝南昌。每缅怀他们，就仿佛看到他们的身影仍晃动在清凉江畔……”

2015年至2016年间，根据夫人马秋芸的遗愿，莫循的骨灰迁至河北南宫——那是他革命起步的地方，也是《冀南日报》战斗过的地方。

从《抗战日报》到《江西日报》，从齐鲁之邦到赣鄱大地，莫循的新闻生涯跨越四十余年。他坚持工作和战斗在黄河两岸，在“解放全中国”的召唤声中南下，把山东革命根据地的办报经验带到了江西，培养了一大批新闻干部，奠定了江西新闻事业的基础。

黄芝君说，莫循常教育后人：“站在地上就不会垮，不搞特殊、不脱离群众，心里才踏实。”这句朴素话语，正是一代红色报人的精神写照。如今，黄河依旧奔流，赣江潮涌不息。莫循的故事，正是山东新闻干部北上南下征程中，一曲感人至深的精神长歌。

文：崔雨梦 王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