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蹲点记 | “扶起”骨折的97岁老人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江海峰  李伟志  牛晓芳  刘文   2026-06-07 21:08:46原创

编者按

急诊科蹲点记

外界习惯于用极端的生死瞬间,定义急诊科。但真实的急诊,极少非黑即白。除去惊心动魄的抢救与告别,更多日子里,它容纳的是普通人被疾病裹挟之后,漫长、隐忍且负重前行的日常。

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急诊医学中心,昼夜轮转、全年无休,日均接诊患者五百余人,高峰时甚至突破六百人次。

蹲点急诊科,我们看到了院前120接诊、抢救室极速施救、留观病房续治、EICU重症兜底,一套完整的救治链路;看到了19岁的李佳蕊深陷两种罕见病的桎梏,医学无法给出彻底的治愈答案,她和妈妈只能放下痊愈的期待,在反反复复的发病与休养中,学习与疾病共存;也看到越来越多的高龄老人,受制于衰老与社会固有认知,一次普通的跌倒,就变成横亘家庭面前的两难命题——手术?暗藏风险且被多数人认为没有必要;保守卧床?亦见不得老人备受折磨。

正因窥见众生之难,现代急诊正在跳出单一的急救属性。医生不再只执着于台上的救命手术,而是推倒科室壁垒、重塑救治流程,以此消解老龄化带来的救治困局;医院的价值,也不止局限于诊疗本身。志愿者、专职服务人员补全医疗之外的空白,琐碎的引路、陪护、答疑,消解病患求医时最直白的茫然与焦躁。

剥离急诊戏剧化的外壳,聚焦生死夹缝里容易被忽视的群体:那些终身带病的年轻人,那些被衰老困住的老年人,以及所有为家人艰难抉择的普通人,对他们来说,活着的本质,从来不止对抗,更多时候是接纳、坚持与平衡。

昼夜轮转的急诊科,是一座城市的缓冲带。它告诉我们:医学无法战胜所有无常,但专业可以降低痛苦,善意能够温柔兜底。在不确定性遍布的生活里,这份安稳与慰藉,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力量。

稿一

“扶起”骨折的97岁老人

97岁老人,髋部骨折。4月26日下午4点,接到这条转院请求时,刘涛正在做一台急诊手术。

刘涛在手术中。

又一位高龄老人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从事创伤急救20多年的刘涛没有犹豫:“收,马上安排入院。”

在医学界,老年人髋部骨折被称为“人生最后一次骨折”。这是在老年人中常见且严重的创伤,致残率和死亡率极高。致命风险不在骨折本身,而在卧床引发的连锁反应,每卧床3到5天,肌肉就会丢失1公斤,一旦失去活动能力,心肺功能会快速衰退。由于老年人常伴有基础病,卧床后会出现很多内科并发症,无论是褥疮、肺炎、消化道出血,还是泌尿系感染,哪一个都比骨折本身厉害,可能躺着躺着,人就没了。

能否抓住那个宝贵的时间窗口,成了关键中的关键。刘涛知道,要“扶起”这位老人,他必须争分夺秒。

高龄禁区

提出转院申请的97岁老人名叫李春芹,威海乳山人。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她起夜下床,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当地医院的CT检查结果让李春芹的女儿不知所措:这一跤导致妈妈左侧股骨粗隆间骨折。她知道,如果不做手术,老人也许过不了三个月。

一开始,家里人想把李春芹转去北上广的大医院,但这么大的岁数,长途转运太困难了,老人身体根本撑不住。最后,还是老人的外孙女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让他们找到了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急诊医学中心副主任、急诊外科主任、创伤骨科副主任刘涛。

李春芹的病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高血压、糖尿病、甲状腺术后,每一项基础病都足以让麻醉和手术风险成倍增加;脊柱严重侧弯,呈驼背状态,腰椎变形,椎间隙极窄,给麻醉穿刺带来了巨大挑战;高龄导致的严重骨质疏松,意味着内固定手术没有容错空间——钉子一旦打偏,没有第二次机会。

由于年事已高,李春芹的心肺功能也比较差,呼吸循环可能耐受不了手术刺激,如果上全麻,又对她的循环系统影响太大,术后容易出现肺不张等并发症。最适合的是椎管内穿刺,但老人韧带已经钙化,腰椎变形,间隙非常窄,穿刺极其困难。

但无论是麻醉科副主任周海鹏还是刘涛,都想试一试。

李春芹的女儿高兴地告诉她,手术后马上就可以下地了。

4月30日,李春芹被推上了手术台。刘涛团队决定采用闭合复位股骨近端髓内钉内固定术——一种切口小、创伤少、固定牢固的微创手术。“我们叫‘一枪准’,没有容错的空间。”刘涛解释,“钉子打歪了,或者复位不好,再翻修就没有机会了。患者的骨量就这么多,如果扩了髓、拧了钉子,结果钉子偏了,再调就不结实了。”

手术的每一步都在影像监视下进行,正位、侧位、斜位,确保复位最优。导针入点、髓内钉长度、头髓钉位置、远端两枚锁定——全部一步成功。

最终,手术操作时间只用了27分钟,术后,李春芹的精神状态良好。刘涛查房时仔细查看了切口和影像资料,高兴地对她女儿说,老人的伤处复位很好,回去做个CT,没什么大问题就可以走了,“不是站,是行走”。

人生最后一次骨折

随着老年化进程加剧,近年来,我国老年群体髋部骨折的发病率也在逐年升高。

《中国老年髋部骨折报告2025》数据显示,2023年,我国55岁以上人群髋部骨折新发病例约为364万例,约占全球新发病例的19.24%;患病总人数约为748万例,占全球的17.13%。刘涛提供的数据则更加直白:“保守治疗的死亡率大概在36%到40%,有人说高达50%。”这意味着,如果不进行手术干预,每3位髋部骨折的老年人中,就有1到2位将在1年内离世。

关于原因,医学界有一个“脆性骨折三角”理论:骨质疏松、肌少症、跌倒,三者叠加。我国65岁及以上人群骨质疏松患病率约32%,女性超过50%。绝经后女性因雌激素快速下降,骨流失更快。与此同时,60岁以上人群肌少症患病率约14.7%——肌肉少,力气小,走路拖沓,反应变慢,更容易跌倒。而“肌少+骨质疏松”同时存在是髋部骨折的“高危组合”,在我国,此类老年人患病率接近20%。

高龄髋部骨折的治疗难关重重,刘涛将其总结为“三座大山”:患者基础病多,血压、血糖、心肾功能都需要调理;老人心肺储备差,对麻醉药物耐受性低,麻醉风险高;老人骨质条件差,手术时内固定的难度大,且没有容错空间。

更大的障碍来自社会认知。很多人觉得,这么大年纪了,还做什么手术?让老人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算了。实际上,李春芹受伤后,身边就有不少人劝她女儿放弃手术治疗,“别折腾了”。

周海鹏对此深有感触。合适的麻醉方式对身体机能影响很小,能把手术刺激降到最低,会极大地促进术后康复。但很多人并没有这个意识,觉得年龄大了就不需要做手术了。一组数字背后,映照出无数家庭的痛苦抉择和沉重的照护负担:数据显示,约35%的髋部骨折患者无法恢复独立行走,25%需要长期护理,6个月死亡率达10%至20%,1年后升至20%至30%。

令人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老年患者和家属不再受这些观念的束缚,刘涛的手术名单上,也已经写满了高龄患者康复的奇迹:

2025年8月4日,101岁的张女士在创伤骨科病房度过了她的生日。当年7月28日,张女士在家中摔倒,诊断为右侧股骨粗隆间粉碎性骨折。7月31日,刘涛团队为她实施了微创内固定手术,术后第二天老人便能下床行走。“没想到我还能够站起来过101岁生日,非常感谢刘涛主任。”而这还不是最高龄的记录。“还有一位患者是105岁,去年光100岁的老人我们就做了两位。”

2026年5月18日,78岁的股骨粗隆间骨折老人衣女士被冒雨从烟台送至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来此之前,刘涛经与家属联系,提前为衣女士在创伤骨科病房留好了床位。5月20日,刘涛为老人实施了微创内固定手术,2天后,已能在家属的搀扶下,下地行走。患者家属在给刘涛的信息中表示:“奶奶骨折后很痛苦,我一度特别无助。特别庆幸,最后能遇到您。您像一束光照亮了我,非常感谢您体恤我们异地求医的奔波与不易,也心疼老人的痛苦,愿意破格收治、为我们兜底,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们全家最大的底气和希望。”

“扶起”的十年

治疗的难中之难,还在于留给此类老年患者的时间极为有限。

“老人有基础病,入院要常规检查,血糖高要请内分泌会诊,血压高要请心内科会诊,肾脏功能不好要请肾内科会诊。会诊调理就需要时间。检查要排队,心超、心电图……如果都检查完、会诊完、调理好,再请麻醉科最后评估,这个时间可能动辄三五天,甚至10天就过去了。这期间,肺炎、褥疮、血栓可能就出现了,手术就不能做了。”刘涛说。

对于此类病例,美国骨科医师协会的建议是,在入院72小时内完成手术,目前更先进的理念甚至已推进到24至36小时。

怎样才能抓住这个时间窗口,成了必须解决的问题。

2015年3月26日,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率先在山东省成立老年髋部骨折治疗组,开创性地采用多学科共管模式,将骨科、麻醉科、心内科、呼吸科、内分泌科、康复科等十余个科室的资源集中起来,为高龄髋部骨折患者开通绿色通道,进行手术治疗。

“我们做了一个‘绿色通道章’,专门供这类老人使用。患者入院后,凭这枚章,做各类检查无需排队。”刘涛说,“会诊也不是一般的医生来做,而是高年资的主治及以上医生,甚至是科主任来做。”

更关键的一步是专职麻醉医生的设置。“患者一入院,我们的麻醉医生就先去评估其身体机能,帮老人调理身体状态。但如果等到身体状况调到正常,可能就错失手术窗口了。”

2019年10月,医院进一步升级,正式成立“老年髋部骨折关爱病房”多学科合作中心,对老年髋部骨折患者实施集中化、规范化的全程管理。这一方面可为患者争取重要的手术时间窗口,也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会诊的合理性和手术的安全性。

如今,10年多过去。数据统计,截止到2025年,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已累计为3600余位老年人完成手术,手术量较初期增加3倍,死亡率逐年下降。术前等待时间由原来的3.94天降至3.06天,平均住院时间由14.25天缩短至7.88天。2024年,老年转子间骨折手术280多例,老年股骨颈骨折220多例,全年近500例。大部分患者在入院48小时内完成手术,80%至90%的病人在72小时内完成手术。

10年间,刘涛及团队扶起的,不仅是一位位老人脆弱的骨骼,更是他们作为人的尊严,以及一个社会对“老有所医”的信心。当他们在家属的搀扶下重新行走时,他们迈出的不只是骨折后的康复之路,更是一次关于生命价值的时代追问:我们是否准备好了赋予这些漫长生命以同等分量的尊重与关怀?

老龄化浪潮扑面而来,“人生最后一次骨折”正在成为无数中国家庭无法回避的现实考题。它考验的不只是医生的技术、医院的流程,更是整个社会如何看待衰老与生命的底层价值观。从“别折腾了”到“我们试一试”,从漫长的术前等待到绿色通道的高效运转,刘涛和他的团队用10年时间给出了一个答案:年龄从来不是放弃的理由,而医学的温度,恰恰体现在它愿为最脆弱的人拼尽全力。当更多这样的“扶起”在更多医院里成为常态,我们的社会才能真正说,我们准备好了迎接一个长寿的时代。

(半岛全媒体记者 江海峰 李伟志 牛晓芳 刘文)

责任编辑:李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