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追文物、子弹擦肩过……青州公安4年来破获60余起盗墓案件

2026年6月5日晚，陕西宝鸡。历经8小时高铁车程，山东青州公安一行押送文物贩子“一眼真”（刘某龙）回到案件最初的判决地服刑。

王霖（前排最右）和同事从青州火车站出发押送

这已是青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文保中队中队长王霖第5次奔赴陕西。数次开拔，目的不仅是现场指认、定罪量刑，还有把青州出土的26件文物从当地“要”回来。

保护文物也是政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青州是古九州之一，坐拥906处文物保护单位。丰厚的文物资源本应是“福”，被“摸金校尉”盯上却成了“祸”。

一、“看不见”的盗洞，看得见的较量

文物犯罪发现难、报案少、追回难、审讯难，“高知对手”倒逼警方不断学习、与时俱进

青州公安破获的盗墓系列案件，要从2022年6月20日的“马家庄古墓葬被盗掘案”说起。

“我家玉米地被人翻了！”村民报警称，怀疑自家田地被埋了可疑物品。

警方勘察发现，秸秆掩盖之下，盗墓者用水泥檩条在地下1.5米处“打板”回填。

青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一级警长王会庆说，盗墓这行有一套“业内规范”：对尚未盗完的坑洞，盗墓者会在半米处“打板”伪装，方便随时开挖；盗完则在地下1.5米处“打板”固定，防止塌陷。如此一来，等洞口土壤显现异样，已是多年以后，“人去洞空”。

在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田齐王陵，王会庆向记者介绍土地已明显塌陷的2个盗洞

案发第6日凌晨，青州公安集中行动，抓获10人，缴获4件没来得及出手的文物。

然而，在诸多盗墓案件中，通过接警发现线索并非主流。在青州，4年来仅有2起案件的来源是群众报警；更多的盗洞是塌陷后才被发现——这意味着盗掘行为可能已过去数月乃至数年。

正如青州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崇利之所说，文物犯罪是“高智商犯罪”，发现难、报案少。等警方介入时，往往只剩一个空洞；即便抓到人，突破口供也非易事。

针对文物犯罪交叉结伙、跨区域性强的特点，青州公安由此出发，瞄准往年积案，通过加强审讯、串并分析，深挖扩线80余条，获取大量线索。

所谓交叉结伙，说的是前科人员重操旧业和“圈子”内的“合作交流”“传帮带”；跨区域性自不必说，哪里有古墓葬，盗墓团伙就流窜到哪里。

2024年，刚刑满释放的“老盗墓贼”李某跟孟氏兄弟喝酒吹牛，为了展示自己真“懂”盗墓，他用经验寻得一坑洞，挖出一堆陶片。两兄弟深信不疑，兴冲冲地和李某一起去挖广固城遗址，最终因乱扔烟头而落网。

更大的难题，在于让伏法的嫌疑人开口供出积案，并在嫌疑人不配合时做实证据链，把案子“零口供诉出去”。

2023年4月，青州公安打掉2个流窜盗墓团伙，嫌疑人拒不交代盗洞位置。在仅知道嫌疑人停车地点的前提下，警犬中队以嫌疑人作案时所穿的衣服、工具上的泥土作为嗅源，仅用3小时便成功寻到盗坑。

审讯难，追赃更难。

盗墓者得手后，往往一两天内便出手。文物一旦流入黑市，追回难度陡增。

一条“探、掘、运、销”的黑色产业链早已成型：有人出资“赞助”、有人指点方位、有人“下地干活”、有人负责给文物“洗白”。

仿造青铜器本身并不违法。一些盗墓者得手后，先找人1：1复刻仿品，等东窗事发后上交，借此拖延时间、干扰审讯，真品早已出手。

2017年夏，程家沟古墓，文保员在巡逻时发现一盗洞。警方顺着盗墓者掉落的购物小票找到其藏身之处，当场抓获5人，桌上赫然放着4把改装枪支和1本《盗墓秘笈》。

这本从黑市购得的“书”图文并茂，不仅教怎么挖洞、怎么看风水、怎么判断墓穴和文物价值，更煞有介事地教人“反侦察”。

崇利之说，文物犯罪涉及知识面广，盗墓团伙内部的分工越来越细，手段也在不断升级——

夜视仪用来放哨，金属探测仪、地质雷达用于勘测，定向爆破装置更给古墓葬造成严重破坏。

“对手在进化，我们也必须进化。只有吃透他们的套路，才能跑在前面。”

2024年6月，“6·20”系列案件被公安部挂牌督办。

4年以来，青州公安共侦破60多起盗墓案件，追回314件文物，抓获153人，涉案文物交易价值达2000万余元。其中，现行案件仅占一成，其余均为积案。

二、黑暗中蹲守，危险中出拳

买停业酒店挖洞、子弹击碎车窗、悍然抗法撞车，打击抓捕过程面临“九九八十一难”

青州公安和盗墓者的这场较量，从20世纪一直持续至今。

“快把我拉上去！”

1998年，25岁、时任刑事技术员的崇利之为了侦察取证，让同事拉着绳子，把自己一点点送下盗洞。

这个盗洞深约18米。崇利之自述，自己当时身形较胖，加之不适应缺氧环境，下到半途，强烈的窒息感涌上来。他急忙摇绳示意，却没有得到回应，只好咬着牙往上爬。洞口的同事说，他的声音“几乎撕裂”。

20多年后，险境换了一副面孔。

2021年，警方获知线索——2辆可疑车辆频繁出入木材市场。然而，盗洞的具体位置一时无法确定。

青州公安结合多种侦查方式，逐个点位摸排，终于发现异常：在田齐王陵二王冢附近，有一家早就停止运营的酒店，门口却有频繁出入的痕迹。

几位便衣警察一走进院子便被人喝止——“干什么的？这里不能进！”主犯王某荣的父母在院门口摆摊，表面卖鸡蛋，实则放哨。

房东买下这间酒店给盗墓团伙使用，因挖到水管，盗洞漏水塌方，尚未得手。据嫌疑人交代，地下已掘进约100米。一旦得手，他们就会把挖出的土全部清理走，不留罪证。最终，主犯王某荣获刑10年，房东等共犯一并收监。

田齐王陵附近的“齐海酒店”负一层，别有“洞”天

和盗墓者“打交道”的这些年，青州公安总结出一套经验：野外的盗墓者一般晚上8点开始“干活”，凌晨一两点钟“收工”；若是在建筑物内挖坑，则可能“两班倒”。每次抓捕行动前，王霖等人通常要连续盯上几晚，才能确定盗墓团伙的藏身之地及大致人数。

蹲点像是熬鹰，指认同样磨人。

2022年，王霖和同事根据“6·20”案扩线得来的线索，带着嫌疑人到全省各地指认现场，接连跑了30多个地方。“每天都在外面指认，地里的玉米从膝盖这么高，长到脖子这么高。”

王霖打趣，有位同事是“招蚊子体质”，每次指认回来都被咬上五六十个包，光花露水就给他买了四五瓶。

这群亡命之徒，让每一次抓捕都充满变数。

2018年，抓获盗掘南辛古墓的嫌疑人时，放哨者恰好进屋喝水。后来，警方发现，放在岗哨的那把双管猎枪已经上膛——若不是放哨者恰好离开，后果不堪设想；

2024年的一次追捕行动中，王霖驾驶便车跟踪时被嫌疑人发现，对方竟直接开车撞上来，致2位民警受伤；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2016年，警方追捕盗墓者时，子弹竟打碎副驾驶的车窗，死亡与民警擦肩而过……

追捕盗墓者的过程中，遭遇暴力抗法是家常便饭

历朝历代的盗墓者把大地挖得千疮百孔。追回流失的文物，不仅是为了给犯罪嫌疑人定罪量刑，更是给脚下的文化根脉一份慰藉与交待。

三、让文物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

异地提审、千里追赃，不遗余力地请文物“回家”，促成一场“跨越千年的会面”

人头攒动的青州博物馆，有这样一件“神奇”的文物：躯干部分曾在社会流散，系青州市公安局1999年查获移交得来；左臂部分2003年出土于龙兴寺遗址，曾分藏在不同库房。

十多年后，工作人员整理时惊喜发现：两件残块能够严丝合缝地拼合，实现“千年合璧”。

青州博物馆展出的“圆雕法界人中像残件”

跨越大千世界纷扰，终与世人重新见面，令人动容的不仅是机缘巧合，更是这份守护文化的执念。

说是执念，是因为追文物的每一步都举步维艰。

有些“高手”不仅懂历史、懂风水，甚至了解公安如何侦查、审讯，会劝说同伙扛住审讯、拒绝交代文物下落。

日前，青州公安得知，正盯着的盗墓团伙被宝鸡公安打掉，涉案文物被“一锅端”带回陕西，其中有不少青州出土的文物。

由于案件之间存在交叉，这批文物又是给其他嫌疑人定罪量刑的重要依据，王霖等人不得不在两地之间来回奔波。

人关在哪里？涉案文物又存放在哪里？王霖两眼一抹黑，在宝鸡市公安局、陕西省监狱管理局等单位来回跑，终于得知他们关押在宝鸡市扶风县。

异地提审过后，王霖便想着把属于青州的文物“要”回来。

如何证明文物是青州出土的？王霖等人不厌其烦地让嫌疑人一件件辨认，根据他们的交待和供述，逐一确定每件文物的“出身”。

文物贩子“一眼真”在青铜鼎上抠了抠，器壁未见有丝毫变化。他承认，这件器物是从青州卖家手里收来的。

经两地省厅高位协调，当地同意归还文物。

四赴陕西，王霖和同事终得将嫌疑人和文物一并押回青州。

5月18日，部督“6·20”系列案件涉案文物移交仪式在青州博物馆举行。

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会面”。82组284件从商周至民国的文物，历经追缴，正式回归入藏。其中26件是从陕西“要”回，一些春秋战国时期的车马件，久经风霜，铰链依旧可以转动。

“宝鸡有全国最大的青铜器博物馆，啥世面没见过。这批器件或许算不上重器，但自家的宝贝自己疼，费多大劲都想把它们拿回来。”王霖说。

追缴文物的意义，不光在于追赃和定罪。

王会庆说，它们承载着一个时代的特征，文化价值远远大于经济价值；崇利之也表示，为国家和后人挽回文物，就该不遗余力。

如今，青州博物馆“公安追缴专区”的建设已提上日程。未来，青州博物馆将设一独立展厅，专门展出多年来青州公安追回的文物。

这不仅是展示坚决打击文物犯罪的决心，更给世人以保护文化根脉的警醒。

走出“青州微笑”——龙兴寺遗址出土佛教造像艺术展厅，出入口的两尊佛像跨越千年再次相望。

“青州微笑”展厅的出口与入口，两座佛像隔空对望

日子一天天过，玉米一茬茬长。

展柜里，“千年合璧”的无头佛像静静伫立。躯干与左臂，一个流落市井，一个深埋地底，历经劫波终得重逢。

展厅出口，佛像面含浅笑，那便是闻名遐迩的“青州微笑”。它们看过北魏的香火、唐宋的风雨，也看过盗洞穿透土层、文物漂洋过海。而今，它们看着一群藏蓝身影，将流散的器物一件件送回故乡。

从18米深的盗洞，到1100公里外的追索，只要有一件文物没有“回家”，这场较量就不会结束。

脚下的玉米地不会说话，却记得每一次破坏与每一次守护。

玉米长高了，该回家了。

（大众新闻记者 盖颐帆 通讯员 刘贵增 王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