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美国设计》背后的“为什么”

美国设计，是博物馆中的蒂芙尼台灯和伊姆斯躺椅，也是生活中常见的福特汽车与苹果电脑；美国设计，是实用主义的体现，也是科技创想的化身，更是大众消费欲望的投射。

这部跨越两百余年的设计史，从殖民地时代的工匠作坊出发，穿过机器时代的工厂轰鸣，直达信息时代的数字浪潮。它系统梳理了美国设计思想的演变轨迹，更通过家居、汽车、电子等领域的经典案例，生动讲述了设计与社会、文化、经济之间错综复杂的共生关系，以及“设计师”这一角色的深刻变迁。

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平凡”之物，将揭示设计如何驱动社会进程，又如何被时代不断变化的梦想与焦虑所塑造。

在21世纪初，美国人已经被人造物所包围。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与人工设计的产物打交道，无论是景观、城市、建筑、物品还是数字制品。维持社区的正常运转有赖于通信和运输系统。身体的营养依赖于机械化耕作和复杂的配送系统。日常生活中最简单的生理和情感需求则依赖于一系列物质和数字产品。昔日大自然的“白板”已被复杂的人工建筑所覆盖——所有这些都是理性设计的结果。

如果我们想象一下25年前在华盛顿特区史密森尼学会举办的展览，就会明白这种持续转变的意义。“万国一邦”（A Nation of Nations）是该学会下辖博物馆于1976年为庆祝美国建国200周年而推出的核心展览，它记录了两个世纪以来日常生活中不断扩大的人工痕迹。参观者进入展厅后看到的是一条空荡荡的漆黑通道，里面只有一张交互式地图，其上的光点显示了不同国籍殖民地居民的迁徙模式——其中也包括那些别无选择的非洲奴隶。向前走，参观者穿过一系列展厅，光线依然昏暗，物品散落在左右两侧。这些数量有限的手工制品（木制和铁制的工具、亚麻和羊毛服装、印刷粗糙的大字报）暗示了殖民地居民和拓荒者物质财富的匮乏。继续往前走，参观者仿佛进入19世纪，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制成品——铁制炉灶、锡器、压制玻璃、装饰陶瓷、缝纫机、怀表和座钟、煤气灯装置、带象牙琴键的抛光钢琴、海狸毛毡帽、缎带、玳瑁与赛璐珞的刷子和梳子、书籍和小册子、钢笔和铅笔、银版照片，这些物品通常摆放在装饰精美的室内，暗示着日常生活中越来越强的物质性。

随着游客步入“20世纪”，展出的文物愈发丰富。它们的形式和材料更加多样化，实用功能和对地位的象征意义也更为复杂，展现了人造物品领域中的巨大飞跃。电气设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它们能发出光、声、影像，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感官体验。“万国一邦”展览的最后部分快速推进时间轴，并以一场感官盛宴收尾，各种信息媒介（留声机、收音机、电影、电视、霓虹灯和亚克力标牌、企业标志）竞相争夺着观众的注意力，同时展出的还有大量由铝、钢、铬、橡胶和塑料制成的色彩斑斓的产品。这一切构成了美国建国200周年之际那个转瞬即逝而无比物质的世界。即使是漫不经心的参观者也能感受到美国生活坚实的物质基础。若是进一步地思考，人们则会意识到，追求幸福民主化的程度与物质产品的日益丰富紧密相连，而这些产品都是设计的产物。

没人能确切定义设计。它是过程还是产品？是动词还是名词？是一种普遍的人类行为，还是对特定历史环境的回应？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设计？我们是被动接受，还是积极应对？设计是一项复杂的活动，几乎影响到我们使用、触摸、观看或聆听的一切事物。它塑造了物质环境中各个尺度的物体，无论大小--从牙刷到汽车，从芯片到医疗扫描仪，从建筑材料到社区规划，从个人网站到连接它们的互联网。诸如“设计师牛仔裤”之类的短语让人联想到肤浅的风格元素，而关于设计的哲学沉思往往从史前工具开始，并将数百年的技术发展归入设计的范畴。

一种较为温和的历史观点认为，设计是在工业革命期间兴起的。在此之前，工匠手工制作物品，这些物品的大致轮廓由传统决定，但其最终形态则因材料的不完美、制作过程中的小意外以及顾客的需求而有所不同。工匠的意图通过手的动作从头脑中转移到实物上。这个简单的过程涉及在单个个体直觉指导下频繁重复的细微动作变化，当工厂取代作坊，当生产一系列几乎完全相同的产品取代制作独特艺术品时，这个过程就变得更为复杂了。规划或构思的任务，与执行制作的任务被分离开来。一种新型劳动者——设计师出现了，他们设计出二维图案或三维原型，供其他工人使用精确的机器进行复制。和直接与个别顾客沟通的工匠不同，设计师只能猜测远方顾客的需求和愿望，并大致满足他们。工匠从满意的顾客那里获得直接的报酬，而设计师则获得间接的报酬，即工厂主支付的工资，而工厂主的目标包括降低成本、最大化生产以及满足顾客需求。因此，设计师实际上服务于两个利益并不总是一致的“主人”。

设计过程充满着重重束缚。设计师即使在设计最普通的物品时，也必须将一系列复杂且往往相互矛盾的解决方案整合在一起。产品的机械功能部件必须被安排得能够高效运行，同时尽量减少能量和人力的浪费。它们必须由耐用的材料制成，并且结构设计要便于维护。此外，设计师还必须考虑零部件的供应或制造方式，以及产品的最终组装方法，更不用说包装、零售展示等环节了。总的来说，产品的各个部件组合起来必须满足各种身体和思维方式的需求。它必须易于操作和控制，并且在任何可预见的使用或误用情况下都保持安全。然而，这还不是全部的挑战。一件人工制品的形状、颜色和纹理不仅要暗示其功能，还要符合人们直觉上的审美，这种审美往往既追求新奇又追求和谐。面对这张充满矛盾的需求之网，一位设计推广者曾将设计行业的工作定义为“化智慧为可见”。

（作者 杰弗里·L. 米克尔 译者 廖柳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