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展记|东周洛阳文明展:读懂何以中国,感悟东周风雅

人文 |  2026-06-16 19:00:54 原创

鲍福玉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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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由青岛西海岸新区博物馆与洛阳市考古研究院联合打造的“王城春秋——东周洛阳文明展”重磅启幕。本次展览汇集200件(组)珍贵文物遗存,依托洛阳丰厚的考古研究成果,串联起东周五百年的王朝兴衰、市井百态与礼乐文明。漫步展厅,我们得以透过一件件古朴器物,探寻藏于岁月深处的周代仪轨,感受东周贵族独有的气度与风雅。

迁都洛邑,始建王城

洛阳地处天下腹地,南依伊阙,北枕邙山,洛、伊、瀍、涧四水环绕,山河险固,自古便是帝王建都的理想之地。在洛河沿岸不足五十公里的范围内,夏、商、东周、汉魏、隋唐五座都城遗址依次排布,造就“五都荟洛”的文明奇观,而东周王城,便是春秋战国时代当之无愧的核心舞台。

站在展厅入口,目光首先被复刻的何尊所吸引,这件西周国宝级青铜祭器,是整个展览的开篇线索。策展人韩可乐驻足在展品前,向我们娓娓道来文明溯源的过往:“很多观众或许不清楚,‘中国’二字最早的文字记载就出自何尊铭文。这件器物1963年出土于陕西宝鸡,是西周宗室贵族‘何’铸造的祭器,也是国家首批禁止出境展览的一级文物。周武王灭商之后,便立下‘宅兹中国’的宏愿,想要在天下中央营建新都。周成王秉承先王遗志,在伊洛之地修建东都成周,洛阳自此坐稳‘天下之中’的地位,这也为后来周平王东迁洛邑、建立东周王城埋下了关键伏笔。一座青铜尊,串联起西周定都与东周立国两段历史,是解读洛阳王都历史的第一把钥匙。”

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西周镐京,周幽王身死国灭,西周走向终结。次年,周平王迁都洛邑,东周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在此绵延五百余年国祚。东周分为春秋与战国两大阶段,社会形态、战争模式、权力格局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韩可乐指着墙上的时代图谱,细致梳理道:“春秋、战国两个阶段,二者看似一脉相承,内核却截然不同。春秋时期,诸侯以争霸为目标,春秋五霸轮番登场,此时周天子仍是天下名义上的共主,诸侯依旧会遵守朝觐、协同作战等礼制;到了战国,战争彻底演变为兼并之战,战国七雄以覆灭他国、一统天下为终极目的。周王室持续衰微,诸侯不再听命于天子,沿用数百年的宗法分封制度,开始一步步走向崩塌。但东周王城,作为十四代周天子的居所,历经三百余年营建与修缮,始终是当时全国的政治、经济、军事与文化中心。”

百业留痕,见证时代

上世纪50年代,考古工作者依据古籍记载,在洛阳涧河两岸开展系统勘察,沉睡两千多年的东周王城终于重见天日。经考古实测,整座王城略呈方形,周长约15公里,城垣、城壕气势恢宏,城内功能分区规划严谨:西南部为天子居住的宫殿区,东侧是储备粮食的仓窖区,西北分布着手工业作坊,东部则为贵族王陵。“《周礼・考工记》记载‘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左祖右社,前朝后市’,这是古人理想中的都城形制。”韩可乐补充,“东周王城虽没有完全复刻这一标准布局,但分区理念深受其影响,也为后世历朝历代的都城建造树立了范本。”

展厅里陈列的一批东周瓦当,是王城建筑艺术与时代思想的生动缩影。在周代,砖瓦是高等级建筑的专属构件,只有王室宫殿、大型官署才有资格使用。这些瓦当饰有饕餮纹、卷云纹、走兽纹等多样图案,线条灵动洒脱、造型变幻无穷。“东周是百家争鸣、思想大解放的时代,人们挣脱了思想桎梏,这份自由与创意,直观地体现在建筑纹饰之上。”韩可乐说,一枚小小的瓦当,既是东周工匠精湛技艺的体现,也在细微之处彰显着王室独有的等级特权,一砖一瓦之间,礼制无处不在。

王城之内商贸通达、百业兴旺,展厅中形制各异的金属铸币,见证了昔日繁华的商品流通景象。洛阳作为东周都城,主流流通布币,分空首布、平首布等多种形制,同时齐国刀币、楚国蚁鼻钱也在此大量出土,足以证明这里是列国商贸往来的枢纽。“最早的实物货币是海贝,这也是汉字里‘财、贵、贫、购’等与财富相关文字均以‘贝’为偏旁的缘由。”韩可乐介绍,“东周手工业与农业飞速发展,商品流通空前活跃,金属铸币应运而生。洛阳也是中国最早铸造和流通金属铸币的地区之一,多样的币种、精湛的铸造工艺,都是王城商业鼎盛的有力佐证。直到秦始皇统一六国,天下货币才统一为方孔半两钱,结束了列国货币杂糅的局面。”

兵器展区寒气森森,剑、戈、戟、矛、箭镞等青铜兵器依次陈列,勾勒出金戈铁马的乱世景象。“古人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与军事,是国家的两大核心要务。”韩可乐介绍,“东周战乱不休,兵器成为时代最鲜明的印记,连绵的战火也让周天子的权力不断下移,‘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逐步演变为‘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旧有的社会秩序在乱世中不断被打破。”

仪规有度,尊卑有序

礼乐制度是周代统治的核心根基。周公在洛邑制礼作乐,以“礼”区分尊卑贵贱,以“乐”调和人际伦理,构建起一套渗透社会方方面面的等级体系。东周虽被称作“礼崩乐坏”的时代,但礼乐文化依旧深入人心,贵族阶层从朝堂祭祀、朝会大典到日常行事,皆严格遵循仪轨。青铜礼器、钟磬雅乐、随身美玉,都成为这套制度最直观的载体。

展厅中央,成组陈列的青铜鼎与青铜簋格外醒目,二者是周代礼器制度的核心,“列鼎制度”更是划分身份等级的铁律。“周代对鼎簋的使用有着近乎严苛的规定:天子使用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卿大夫五鼎四簋,元士三鼎二簋。鼎取奇数、簋取偶数,等级自上而下依次递减,在祭祀、朝会、丧葬等场合,丝毫不得僭越。”韩可乐细致解读道,“祭祀之中还有‘太牢’与‘少牢’之分,根据供品的种类限定使用人的身份祀所用。到了东周,诸侯势力日渐强大,越级使用鼎簋的现象屡见不鲜,这也是‘礼崩乐坏’最典型的表现。”

不远处的编钟、编磬,再现了东周“金石之声”的雅乐风貌。周代对乐舞的陈列规模、演奏流程都有着明确要求。“《周礼》记载,天子乐悬四面排布,称作‘宫悬’;诸侯三面,为‘轩悬’;卿大夫两面,为‘判悬’;普通士人仅能单面陈设,即‘特悬’。”韩可乐说,“周代礼乐分为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五大类,覆盖祭祀、丧葬、征战、朝觐、婚嫁等所有重大场合,‘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礼乐是贵族阶层专属的行为规范。”

在周代贵族的日常生活中,玉器极受重视,既是贵族身份的象征,更是君子德行、品格与操守的具象化身。展厅内琳琅满目的各式玉器,串联起东周贵族闲居、出行、社交等日常场景,生动诠释着“以玉喻德”的千年风尚。

不同形制的玉器各司其职,深度融入贵族生活的方方面面。展厅中的玉玦、玉觿、玉覆面,各有妙用。“玉玦的用途十分丰富,它既是日常佩饰,也可作为信物,古人相见持玦,便代表断绝往来;同时玉玦寓意行事果决,象征君子的魄力,部分形制的玉玦还能当作射箭时的扳指。”韩可乐逐一讲解,“小巧的玉觿主要用于解开绳结,古时贵族衣物、配饰多以绳带系结,玉觿便携实用,兼具装饰功能。而这组玉覆面,由多片玉饰拼接而成,下葬时会覆盖在逝者面部,是后世金缕玉衣的雏形,也是贵族身份在丧葬礼仪中的终极体现。”

展厅中出土的早期玻璃珠、水晶饰品,同样颇具看点。这些源自西域的饰品,与和田玉制品一同出现在东周王城遗址中。“很多人以为丝绸之路始于汉代,但这批饰品足以证明,早在东周时期,中原与西域、西亚的文化、物资交流就已经十分频繁。”韩可乐说道,“贵族将异域饰品与传统玉佩搭配佩戴,在坚守本土礼乐文化的同时,也接纳外来风物,足以见得东周王城包容开放的城市气质。”

宴飨雅集,礼存席间

宴饮飨宾是东周贵族社交生活的核心内容。王室与贵族设宴款待宾客、举办庆典,整套流程严格遵循周礼,从餐前盥洗、献酒酬客,到列鼎而食,每一个环节都暗藏繁缛仪轨,礼器、用具、动作皆有规范,将周代礼乐文化彻底融入一日三餐的烟火日常。

宴饮的第一道礼仪,便是沃盥之礼。古人认为,洁净双手是对宾客、神明最大的恭敬,无论是宴饮、祭祀、婚礼还是朝觐,沃盥都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展厅中的青铜匜与青铜盘,便是这一礼仪的专用器具。“行沃盥之礼时,一人手持青铜匜自上而下浇水,另一人捧起青铜盘承接流水,宾客净手之后,再用专用巾帕擦拭双手。”韩可乐模拟着古时的动作,“《礼记》《周礼》等多部古籍都详细记载了沃盥的规范流程,上至天子,下至贵族,无人敢违背。这项礼仪贯穿整个东周,直到战国后期,礼乐制度日渐松弛,沃盥之礼才慢慢淡出人们的生活。”

净手完毕,仪式进入献酒酬宾环节。周代吸取商代纵酒亡国的教训,秉持“重食轻酒”的理念,酒器虽品类繁多,使用规则却十分严苛。“宴会开场,主人首先要行‘祼礼’,将香草与黍米酿造的香酒浇灌于地面,以此表达对宾客的至高敬意。随后,主人会依照宾客身份尊卑,依次行一献、三献、五献乃至九献之礼,等级划分一目了然。”韩可乐指着展柜里的成套酒器介绍,“这套酒器分工明确:壶、罍用于储存酒浆;盉可以兑水调酒、加温温酒;勺用来从储酒器中舀取酒液;舟则是宾客直接饮酒的器具。一件器物对应一个用途,一套流程对应一种身份,宴饮的等级礼仪,在酒器与献酒流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酒过数巡,正式进入鼎食环节,鼎、鬲、甗、豆等各类食器依次登场,器物的种类、数量、摆放位置,都要契合宾客的身份等级。“天子举办的大飨礼规格最高,其余贵族的宴饮礼仪,都在此基础上根据身份增减仪轨,等级界限清晰分明。”

整场宴飨活动,乐声相伴、礼仪相随,宾主举止文雅,进退有度。看似寻常的席间吃喝,实则是周代礼乐制度的缩影。“东周世道动荡,礼崩乐坏的说法流传已久,但深入贵族的日常生活就会发现,礼乐早已融入衣食住行。”韩可乐说。

(大众新闻记者 鲍福玉)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