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展记丨蒲松龄与《聊斋志异》:幻境中识真意,精怪间见人心

人文 |  2026-06-10 18:05:59 原创

曾轲 来源:大众新闻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你相貌丑陋,身材修长。如今活到七十四岁,算来已有两万五千多天。成就了什么事情呢?不知不觉头发已经白了。”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蒲松龄以旁观者的口吻,在自己画像上留下这样的跋文,聊以自嘲。

三百多年后,这幅蒲松龄像作为中国国家博物馆“心游万仞——蒲松龄与《聊斋志异》”展览的核心展品之一,静静挂在墙上,凝视着来来往往的观众。

《聊斋志异》问世以来,以玄奇的故事与深厚的人文内涵,成为跨越时代的灵感源泉。本次展览精选展品240余件(套),通过“灵生万物”“情通万类”“笔述万相”“思接万方”四个单元,呈现聊斋故事、作者生平、衍生创作与研究成果等不同侧面,再现书中虚实相生的意境,让参观者感受蒲松龄的文思才情,品味文学经典历久弥新的艺术魅力。

蒲松龄一生:两幅画像,半部手稿

前文提到的蒲松龄像,是现在所能见到的蒲松龄生前唯一肖像。蒲松龄七十四岁时,其季男蒲筠请寓居济南的江南名画家朱湘鳞,为其作画。画中的蒲松龄身着清代贡生公服,头戴红顶黑绒暖帽,左手括须,端庄而坐。除了自嘲“尔貌则寝,尔躯则修”的跋文,另一条跋文同样有趣:“作世俗装,实非本意。恐为百世后所怪笑也。”在儿孙的劝说下才穿上了这身衣服的蒲松龄,透着些许无奈,却也展现了一个更加真诚、立体的柳泉居士。

两条跋文,反映了蒲松龄的一生。蒲松龄十九岁“即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文名籍籍诸生间”。但此后,他在科举道路上始终不得志。四十六岁时,补廪膳生;七十二岁时,补岁贡生。科举道路的失败,才有了“所成何事,而忽已白头”的喟叹,也是对自己半个多世纪科场挣扎的绝望总结。

蒲松龄一生贫困。除三十一岁时曾应友人孙蕙之邀,到江苏的宝应、高邮当了一年幕僚外,他大半生时间都在为淄川的缙绅人家设馆授徒,长期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塾师生涯使他体察民生疾苦,在目睹水旱灾害后的悲惨情景时,他曾写下“饥尸横道周,狼藉客骖惊”的诗句。

科场失意,生活困顿,蒲松龄看清了封建社会的种种弊端,并对“仕途黑暗,公道不彰”的现实提出抗议。因此,穿上贡生公服画像,对他来说是一种妥协:未完全放下功名的他,想留下一张“体面”的官服像,内心又觉得这不是真正的自己,才有了“作世俗装,实非本意”的感慨。

展览中,另有一张尹瘦石作于1979年的蒲松龄像。这幅画中的蒲松龄一手捻须、一手握卷,长衫布鞋,神态恬然。或许这幅画中的日常装束,才是他希望留给后人的“本意”。

本次展出的另一件珍贵文物——《聊斋志异》半部手稿,是蒲松龄生前手定的清稿本,是我国古代唯一一部留存于世的文学名著作者手稿。这份手稿本现存半部,共收文二百三十七篇,为竹纸抄写,半页九行,字迹清晰,排布工整,可见涂改、圈点、句读等痕迹。

《聊斋志异》一书,是蒲松龄几乎花费毕生精力写成的。他大约从康熙初年开始动笔,康熙十八年(1679年)初次结集,并作《自序》。此后陆续进行了修改增补,前后达四十多年,涵盖了蒲松龄的青壮年时光。故事来源有亲友提供、有前代小说改编,也有经历见闻和作者虚构,均以曲折方式反映现实生活,借助狐鬼妖魅寄托作者思想。

展览中展示了名篇《画皮》的对开页,可以看到王生问厉鬼“何夙夜踽踽(而)独行”一句,手稿删掉了“而”又增加了“行”字,严谨规范,可见一斑。可以说,展览中所有光怪陆离的故事,都从这份三百年前的手稿出发。

“聊斋”传承:从画皮到罗刹海市

《画皮》集诱惑、伪装、惊悚、救赎等多重戏剧元素于一身,是《聊斋志异》中影视与舞台改编最多、最具大众影响力的篇目之一。本次展览通过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的《聊斋图说》,展示了《画皮》在内的四十余个经典“聊斋”故事。

这份图册可以视为清朝时期流行的连环画。一页文字,上半部分为编绘者题诗,下半部分是故事内容,对页为整幅插图,每个故事用一到五幅插图来表现。

这幅《画皮》呈现的,正是王生被道士警告后将信将疑,半夜来到窗外偷窥,正好发现厉鬼画皮的场景。雅致的书房中,青皮恶鬼、美人皮囊和窗外的惊恐书生形成一种戏剧张力。

本次展览中,除了反映聊斋故事的图册、画轴,也有当代工艺作品。淄博青年艺术家刘媛创作的琉璃工艺品“婴宁遗落的一枝梅花”,瑰丽异常。“婴宁遗花”是《婴宁》中的经典桥段,天真烂漫的狐妖婴宁深受读者喜爱。淄博是中国琉璃之乡,琉璃文化源远流长,而聊斋文化诞生于淄川,二者同根同源、共生共长。

“琉璃通透空灵、光影变幻、剔透梦幻的特质,与聊斋仙雾缥缈、亦真亦幻的文学意境高度契合。艺术家刘媛以当代琉璃艺术语言重释经典文学意象,展现传统工艺与文学精神的交融之美,让静态文学变成可视可感的艺术作品。这既是淄博非遗技艺与古典文学的双向赋能,也是本土两大文化符号的深度融合,充分展现了淄博独有的地域文化气质。”蒲松龄纪念馆馆长、《蒲松龄研究》主编邢丽群认为。

除了表现男女之情,《聊斋志异》的主要题材还聚焦揭露政治黑暗、批判科举弊端,在故事中体现了深刻的思想锐度。如《促织》中,下官“欲媚上官”,上官欲媚朝廷,百姓的深重苦难,皆源自“宫中尚促织之戏”;在《考弊司》中,司主虚肚鬼王定下旧例,初见考生要割下髀肉,但若有丰贿者则可代赎,这对科举取士中贪赃枉法、营私舞弊等行为进行了深刻的讽刺。这是蒲松龄结合自身境遇,借鬼写人,将个人境遇升华为普遍关怀的创作自觉,也让《聊斋志异》超越了单纯的志怪趣味,成为洞察社会人心的警世通言。正如他在《感愤》诗中所说:“新闻总入鬼狐史,斗酒难销磊块愁。”

从表现形式上看,“聊斋”的讲说韵味贴近白话,融合散文手法,并继承了志怪和传奇的叙事意识,用“异史氏”的名义发扬了史传的论赞形式,可以说是文言短篇小说的集大成之作。

今天的聊斋故事还在不断启迪新的灵感。《罗刹海市》用象征写法把庸俗世风渲染为大罗刹国美丑颠倒,《劳山道士》讽刺投机取巧的社会风气。主人公的命运起伏和天马行空的表达,也为今天的音乐等艺术形式赋予了灵感,使故事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

后世回声:胡风调侃,郭沫若击节

“竟敢充高士,尤能变美人。‘聊斋’掀了底,学习蒲松龄。”

本次展览中,胡风这首赠予蒲松龄纪念馆的题诗颇为有趣,看似略带调侃,却以独到的眼光高度概括了蒲松龄与《聊斋志异》的精髓。

“高士”多指超脱世俗、不问功名利禄之人,但蒲松龄一生困于科举功名。表面上,“竟敢充高士”是向蒲松龄开玩笑——你总想求功名,竟假装清高;但深层次上,蒲松龄扎根大地,以民间鬼狐故事为蓝本,在《聊斋志异》中描绘理想世界,成就不朽名篇,正是他“高士”之名的真正由来。“尤能变美人”指虚构故事中狐仙鬼怪多化身美人,寄托着蒲松龄对人性与真情的浪漫想象。

“‘聊斋’掀了底,学习蒲松龄”是点睛之笔。“掀了底”意指胡风读懂了蒲松龄,读懂其以荒诞写真实的创作本心,“学习蒲松龄”既是对后人的号召,也是胡风本人对自我的激励。

在后世评价中,最知名的莫过于郭沫若在1962年初冬为蒲松龄故居题写的对联:“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木三分。”作品画心高137厘米,宽33.5厘米,用笔酣畅,势感强烈。站在作品前,能感受到作者将情感毫无保留地倾注其中,流畅而力有千钧。这副对联也被普遍认为是郭沫若晚年书法与文学造诣的巅峰之作,是连接古今文人精神的一座丰碑。

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正月,蒲松龄在淄川家中倚窗而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手稿一直没有刊布,仅以抄本流传民间。他或许未曾想到,这部屡被时人视为“荒诞不经”的作品,自19世纪以来已被译为数十种语言传播,真正实现了“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他将有限的见闻与无限的遐思相融合, 在书中构建起既饱含乡土温情、又交织外邦奇谭的天下图景。这种关于人类共同命运深切扣问的意识,让《聊斋志异》在问世三百余年后,魅力愈发恒久。

(大众新闻记者 曾轲)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