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故事|一九九五,那封粉红色的通知书
青年说 | 2026-06-10 21:13:42 原创
巩悦悦来源: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编者按:2026年全国夏季高考在即,无数学子将奔赴考场,书写人生的重要篇章。而此刻,您是否也想起了自己当年高考时的场景?那些紧张与期待、汗水与欢笑、遗憾与感动,是否仍藏在记忆深处?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青年说》栏目发起了“我的高考故事”主题征集,邀您以文字为媒,重温那段镌刻着时代印记的青春历程。
文|沂源县第五实验小学副校长 王焕涛
1995年的春天,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沂源二中的操场上已经扬起了尘土。我攥着跳远用的沙坑铲,看着高三的师兄师姐们扛着钉鞋往宿舍走——他们马上要去济南参加体育统考了。那时我才上高二,体育组的周老师和段老师却鼓励我:“你也去,权当练手。”
体育统考的时间是4月中旬,临走前的最后一节语文课后,张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她的办公桌靠窗,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刺上还挂着粉笔灰。她翻开我的作文本,《操场记事》那页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最后一句“沙坑里的脚印,会变成明天的路”下面,画了条波浪线。“体育考得再好,文化课也得攥在手里。”她说话时,发梢垂在作业本上,带着股洗发水的清香,“你这文笔,再加把劲,大学的门就为你敞着。”张老师刚大学毕业,清秀端庄,课讲的好,更像一个大姐姐,对我这个体育生关心备至,我在她的课从不走神。她从抽屉里摸出块橘子糖,糖纸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去济南别慌,就当是去给师兄们加油。”那糖甜得发齁,我含着走出办公室,上课铃响了,嘴里的甜味还黏在牙床上。
带队的是高三的周老师,一个微胖的卷发男人,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我们二十多个体育生挤在一辆破旧的客车上,行李堆在过道上,有人枕着钉鞋睡,有人抱着铅球盒打盹。周老师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会儿给我们讲考试的细节,一会儿提醒别丢了准考证。到了济南,住的是山师的旧宿舍,八个人挤一间,上下铺吱呀作响。他每天凌晨五点就起来敲我们的门:“起来活动活动,别睡过头!。”
专项考试那天,济南的风比沂源软。我站在跳远助跑道起点,看前面的考生助跑、踏板,沙坑溅起的沙粒像撒了把碎金子。轮到我时,忽然想起张老师给的那块糖,甜味好像还在舌尖,反倒不紧张了。助跑时,跑道的塑胶有点软,脚感和学校的黄土跑道不一样,踏板的瞬间,我感觉身体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时沙粒钻进运动鞋,裁判报出成绩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超过关线了,我朝着栅栏外的周老师双手振臂,看到他兴奋的点着头,像个孩子似的向我挥手。后面的素质测试,100米冲过终点时,在场外观战的周老师向我挥了挥攥着秒表的手,我知道发挥没问题,800米是我的强项,很顺利的拿到满分。后面的立定三级跳远和铅球项目也顺利完成。
返校后,周老师把每个人的成绩进行核算,把我们叫到操场边的石阶上,一个个念分数。念到我时,他顿了顿:“可以,全校第二。”我愣了愣,周围的师兄拍了拍我的背,有人喊:“高二的小子,行啊!”师兄们一下子把我按在地上,沙粒钻进衣领,从人群缝隙中看到阳光落在周老师的卷发上,丢下一句“剩下的时间好好弄文化课,别给我丢人。”
学校把我从高二调到高三复习备考文化课,我被塞进了高三(三)班。教室后墙的黑板报写着“距离高考还有82天”,粉笔字受潮,边缘发毛。我这个“跳级生”坐在最后一排,课桌上堆着比人还高的复习资料。在校园里,偶尔碰到张老师,她总是笑盈盈鼓励我,其实我们“跳级生”是不被看好的,但她目光中给予我的满是信任。
填报志愿那天(当时是先填报志愿再参加考试),教室里的吊扇嗡嗡转着,我趴在桌上填报表。老师说:“体育生可选的不多,稳妥点好。”笔尖悬在“志愿学校”那一栏,忽然想起张老师窗台上的仙人掌,想起周老师在济南的跑道边给我画的助跑线,想着身边的老师对我鼓励,我咬着笔杆,毅然填报了淄博师专体育系。
我们艺术体育特长生的高考考场统一设在市里。7月6号,学校政教处的江老师带队,这次坐的也是学校包的客车,也提前给我们联系了住宿的地方--山东工程学院,住的是学生宿舍,晚上十二个人挤在一间大屋里,电扇转得有气无力,热风裹着汗味在屋里打旋。后半夜实在睡不着,我溜到校园里,躺在长条椅上,看天上的星星。那时的星星比现在亮,一颗一颗嵌在黑丝绒上,像操场边的路灯。我数着星星,想大学的操场会不会也有这样的长椅,会不会有人和我一起数星星。
7月7号早上,考场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家长们往前涌,有人举着水杯,有人对着孩子比划“加油”的手势。进考场前,江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就当平时测验。”
语文考试,作文是一篇关于理想的题目,忽然想起济南的跳远沙坑,提笔就写:“我想站在更大的操场上,跳得更远。”我对语文学科是很自信的,这也得益于遇到了张老师。
考试结束那天,走出考场的瞬间,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有人蹲在树底下哭,有人搂着同学笑,我却没什么感觉,好像只是跑完了800米的最后一圈,累,却踏实。
那个暑假过得像碗白开水,每天好像摊在桌上的旧报纸,没什么新鲜事。傍晚就去操场练会儿跳远,打会篮球。
成绩是7月下旬贴出来的,出成绩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故意把车铃铛振的“叮铃铃”响,惊得路边的麻雀都飞起来。看到教务处的玻璃窗上,红榜纸被风吹得卷边。体育生的名单在最下面。我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忽然停住—在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不错的总分,在体育生里面排第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成绩单哗哗响,我站在那儿,看了三遍,才敢伸手去摸玻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像喝了口井水。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录取等待,新高三开学那天,我只能背着书包回原来的班级高二(六)班继续上课。教室还是老样子。一天,正在上自习时,忽然听见教务主任李老师喊我的名字,我心跳突然加速。走出教室门口,他递过那个久违的白色信封,粉红色的通知书露出来。“考上了”。我捏着信封,指尖发颤。信封不厚,却像有千斤重。信封封面是我报志愿时自己填写的,那会我们填报完志愿后,最想见到的就是这个信封还能回来。走到走廊拐角,见没人,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一拳,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没掉下来,却笑出了声。
回到教室,我站在讲台上,全班同学都抬头看我。我举起通知书,声音抖得像风吹过的电线:“我……我先走了,大学等你们。”教室里先是静悄悄的,接着“哄”地炸开了锅,哄地围上来,有人抢过通知书传着看,粉红色的纸在阳光下飘来飘去。班里要好的同学掐着我胳膊:“真行啊你!”“说好一起的,你小子不讲信用。”同学们一起帮我收拾书包,互相寒暄:“到了大学,别忘了写信。”
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风掀起我的衣角,瞅着路边一个个熟悉的小摊。我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蹬得飞快,想赶紧到家,把那封粉红色的通知书递到妈手里。
那天的阳光特别烈,照在自行车的铃铛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可我觉得,天怎么那么蓝,路边的白杨树怎么那么绿,连风里的尘土,都带着股甜丝丝的味——就像张老师给的那块橘子糖,甜得让人想掉眼泪。
记者 巩悦悦 策划编辑
责任编辑:巩悦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