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听医声｜别再说“你看错了”：临终前老人会“看见”已故亲人，这是正常现象

“我妈来接我了。”病床上的老人平静地指着空无一人的床边，说出这句话。陪护的家属后背发凉，有人心里犯嘀咕，也有人忍不住反驳：“妈，你看错了，姥姥早就不在了。”这样的场景，在无数家庭的病榻前反复上演。这是遇到“怪事”了吗？半岛全媒体记者就此采访了平度市第七人民医院安宁疗护质控中心主任沈益霞，她从医学和安宁疗护的角度，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看见亲人”不是怪事，半数以上临终老人都会经历

沈益霞告诉记者，在安宁疗护一线工作，几乎每个月都会遇到家属带着恐惧和困惑来问同样的问题：“主任，我妈老说看见已经去世的人，是不是……”她会很明确地告诉他们：这不是超自然现象，而是一种有明确医学原理的生命终末期体验。

据介绍，安宁疗护领域的国际研究数据显示，约50%至80%的临终患者会经历临终梦境与幻象，其中“看见已故亲人”是最常见的类型之一。“它不是少数人的异常，而是生命末期过渡过程中的正常现象，与迷信无关。”沈益霞强调。

大脑缺氧、代谢紊乱，让“记忆”变成“画面”

为什么会“看见”？沈益霞从四个医学机制层面做了解释。

大脑缺氧与代谢改变。生命末期器官衰竭，大脑供氧不足、毒素蓄积，会影响颞叶、枕叶等负责视觉和记忆的脑区，诱发与记忆相关的生动画面。

神经递质紊乱。身体应激时大量释放去甲肾上腺素等物质，会异常激活大脑皮层的感官整合中枢，产生类似“看见”的幻觉。

睡眠-觉醒周期紊乱。临终阶段睡眠碎片化，大脑在半梦半醒间容易将梦境与现实混淆。

记忆回溯机制。大脑在生命末期会自动调取最重要的情感记忆，已故亲人作为最深刻的情感联结，自然最容易“出现”。“这不是精神疾病，而是大脑在为生命终点做‘心理缓冲’。”沈益霞总结道。

临终幻觉与病理性幻觉：看情绪就能分辨

很多家属担心：老人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沈益霞给出了清晰的区分标准。临终幻觉的特点是：老人情绪平静、被接纳、不再孤独，意识相对稳定，能部分区分现实，多发生在临终前数天至数周。而病理性幻觉则不同，老人常表现为恐惧、焦虑、偏执，伴随意识模糊、定向障碍、昼夜颠倒，行为紊乱。

“最简单的分辨方法就是看老人的情绪。如果他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那大概率是良性的临终幻觉。如果他很痛苦、很恐惧，那就要警惕是不是其他问题。”沈益霞说。

家属最常犯的错：反驳、恐慌、冷漠

面对老人的“幻觉”，家属最常见的反应，恰恰是最错误的。“没有人啊，你看错了。”“别胡思乱想。”反驳、恐慌、冷漠……这会打破老人的安全感，让他感到被否定、孤独，加重死亡焦虑。

沈益霞说：“还有的家属会强行唤醒或证明。用力摇晃老人、大声争辩。这会干扰意识状态，可能诱发谵妄加重。有的会选择忽视与冷漠，对老人的话毫无回应，甚至嘲笑。这会切断情感联结，让老人在最后的阶段感到不被理解。”

正确的第一句话：接纳，而不是纠正

如果老人平静地说“我妈来接我了”，家属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沈益霞给出了推荐话术：“妈，她来接你啦？她是不是在等你呀？”

“这句话的核心是：我相信你的体验，我在这里陪着你。”沈益霞解释，“不纠正、不反驳，只是接纳和陪伴。这比任何道理都重要。”

如果老人表现出害怕，比如看到“坏人”，家属应该先安抚情绪——握住老人的手，温柔地说“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然后温和转移注意力，聊起温暖的回忆或播放舒缓音乐，调亮灯光减少阴影。若恐惧持续，需及时告知医护评估。

什么情况需要就医？警惕五个信号

大多数临终幻觉不需要医疗干预。但如果出现以下情况，提示可能是谵妄、感染或代谢异常，需要立即联系医护：突发高热或体温骤降；意识突然从清醒变得混乱、嗜睡；呼吸困难、口唇发绀；抽搐、血压骤升骤降；幻觉从平静转为持续的恐惧、攻击，无法安抚。

关于用药，沈益霞明确表示：对于平静、无痛苦的临终幻觉，安宁疗护的原则是“不干预、多陪伴”，不轻易用药。只有出现严重谵妄、躁动导致痛苦时，才考虑在小剂量下使用药物——目的是减轻痛苦，而非消除幻觉。

这不是怪事，是大脑送给临终者的礼物

从安宁疗护的角度看，这一现象对老人有着深远的意义。“这是大脑为了降低死亡恐惧，自动构建的‘安全过渡’。”沈益霞说，“通过与已故亲人的重逢，老人不再害怕孤独的死亡过程。”

很多老人通过幻觉完成与亲人的告别、和解，减少遗憾，实现内心平静。感受到被接纳、被等待，老人将死亡理解为“与亲人团聚”，而非单纯的消失。“对家属来说，这也是一种慰藉。当他们知道老人是带着爱和安慰离开的，丧亲后的愧疚与悲伤会减少很多。”

生命终点的温柔

面对临终幻觉，家属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放下恐惧和偏见，做老人最后的“倾听者”和“陪伴者”。不反驳、不恐慌、不迷信、不冷漠。握住老人的手，轻声说一句：“我知道了，我在这里陪着你。”沈益霞说：“比起纠正和干预，接纳和温柔，才是对生命最后的尊重。”

本期医学顾问

（半岛全媒体记者 郭巧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