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一墨亦是一世界，徽墨方寸之中可见乾坤

文|陈佳

电视剧《家业》的播出，让徽墨再度受到关注。剧中松烟缭绕的墨坊、锤打墨坯的匠人，并非凭空虚构。在真实的徽州大地上，制墨业已延续了上千年，成为中国文房文化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古人云：“有佳墨者，犹如名将之有良马也。”佳墨中，又以徽墨为最，向有“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的美誉。徽州墨业，始于唐末五代。河北易州名墨工奚超携子廷圭避战乱于歙州，定居后，奚家重操旧业，制出“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的佳墨。南唐后主李煜将此墨视为珍宝，不仅敕封奚廷圭为“墨务官”，还赐姓为李，“歙墨”一时名声大噪。北宋宣和三年(1121)，宋徽宗改歙州为徽州，徽墨由此正式定名。至明清更是进入黄金时期，并逐渐从文房用品转为高雅艺术品。2006年，徽墨制作技艺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古代女子注重妆容，尤喜画眉，画眉历史可远溯战国，所用材料也历经了柳炭、石黛、螺子黛等迭代。但因螺子黛为波斯进口，价格昂贵，《大业拾遗记》载其“每颗值十金”，非常人所能及。到了晚唐，市民阶层的女性开始用墨画眉，至宋代，徽墨已成为螺子黛的平替产品。张遇亦为唐末易水人，因战乱入籍歙州，以“供御墨”闻名，时有“世以李廷珪为第一，易水张遇为第二”之说。宋朝宫廷将他所贡墨烧制去烟，便可得专用画眉的“画眉墨”。“眉墨”与普通徽墨相比，少了些油脂，质地略干燥，也更易于着色和晕染，利于宋代女子画出纤细清晰的眉。元陆友《墨史》记载：“张遇，易水人。遇墨有题光启年者，妙不减廷珪。宫中取其墨，烧去烟，用以画眉，谓之画眉墨。”

颐和轩是紫禁城宁寿宫的一处建筑，也是清代乾隆帝退位后“颐养天年”处，收罗珍品无数，其中就珍藏有画眉墨。这款墨为树叶形，正面叶脉纹理清晰，阳刻飞蝶三只，阴刻描金楷书“画眉墨”。背面有阳文楷书“大清乾隆年制”纪年款，另侧模压阳文楷书“颐和轩珍藏”。此墨选用松烟顶烟、皮胶，掺有麝香、梅片、冰片等名贵中药香料，按传统易水法和传统制作技艺，由数位徽墨传承人花费数百天时间精细制作。

除了画眉，徽墨还可入药。《家业》里，骆文谦曾发出疑问：“墨还能治伤？”须知，这可不是编剧的凭空想象。清代徽州墨业有四大家，为曹素功、汪近圣、汪节庵、胡开文，其中胡开文善做药墨，被誉为“药墨华佗”。

胡开文，原名胡正，字天注，本是休宁城汪启茂墨店的女婿，后承顶该店，取徽州府孔庙“天开文运”金匾中二字，创立“胡开文墨庄”。为了在高手如林的徽州墨业竞得一席之位，胡开文另辟蹊径，在传统徽墨工艺基础上，加进“熊胆、蛇胆、青鱼胆、牛胆、猪胆”，和入“水牛角、羚羊角、珍珠、牛黄、麝香、朱砂”等八种珍贵药材入墨，制成了“八宝五胆药墨”。这款药墨清热解毒、凉血止血，治疗阳症有效。后来，同为徽州人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又通过左宗棠的关系，将“八宝五胆药墨”推荐为朝廷贡品，据说还治好了慈禧太后突发的背痈。“八宝五胆药墨”也由此成为与云南白药、漳州片仔癀并称的古代三大奇药。

还有一方在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斩获金奖的异形墨——地球墨，亦出自胡开文墨庄。该墨呈扁圆形，表面绘有世界地图，洲界、国名、首都的汉英双语标记清晰可见，其中我国版图区上还刻有“安徽省”三个中文正楷字，寓意“徽墨”源自中国安徽。一眼望去，很难看出这是一方墨。且不说鎏金饰银、五彩点缀的华丽外表，也不论与地球仪不差分毫的地理分布，单就创意，在当时都是绝无仅有的。彼时，受限于地理知识的认知，绝大多数国人仍坚信“天圆地方”的说法。而胡开文墨庄却仿制西方的地球仪，将它融入到传统徽墨的设计中，其设计者之“时尚”可谓匠心独运。因此，它能从琳琅满目的万国精粹中崭露头角且获金奖，也便顺理成章了。

徽墨不但高雅，而且有趣。其趣，在于其与时代接轨、和生活贴近，一墨亦是一世界，方寸之中可见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