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优质文学,电视剧最后的“护城河”?
文化观察 | 2026-06-12 06:59:00 独家
师文静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近期,电视剧《主角》掀起观剧热潮,接续了《人世间》《生万物》等改编作品的热度和好口碑。优质文学影视化让文学传播更广,也让影视剧创作有了自己的“黄钟大吕”。
什么才是好的改编?文学给影视剧带来哪些美学上的提升?我们对话山东大学特聘教授、《生万物》原著作者赵德发,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副教授卞芸璐,展开深度探讨。

在严肃文学中淘金
记者:最近《主角》一剧受到观众喜爱。优质文学作品是不是影视改编的“安全牌”或“质量保障”?
赵德发:我目前正在看《主角》,这部作品改编非常成功,感人至深,不少片段都堪称经典。我看的时候都忍不住掉泪。
网友称“严肃文学影视化的含金量仍在攀升”。其实不同作品的含金量各有高下,影视改编更像是从这些作品里淘金、提炼的工作。
卞芸璐:以文学作品为例,大家普遍认为获奖是影视改编的质量保障。但据我了解,这种保障更多体现在项目在视频平台的过会阶段:获奖作品能更好地说服平台决策人通过项目,也更容易邀请到一线演员、导演加盟。
实际情况是,没有一部获得大奖的小说是容易改编的,影视化的难度、风险都很大。比如《主角》结构复杂、人物众多,故事时间跨度大,仅是剧本就打磨了6年,整个项目历时8年。这种高难度的改编,让影视公司面临着极大的风险和压力,但凡出一点闪失,不仅剧做不出来,甚至还可能拖累整个公司。
目前,仍有大量售出了影视版权、却始终没能改编成功的作品。对观众来说,改编自严肃文学或获奖作品,并不是促使他们决定看剧的关键因素。拍得好,观众才愿意看。
记者:电视剧《主角》在影视化过程中,有哪些亮点?
卞芸璐:《主角》特别好,现在已经成为长剧之光。我感触最深的一点是它的“当下性”做得很好。比如,原著中的忆秦娥,本身对艺术足够坚韧,始终坚守艺术理想信念,但她一步步成角的过程中,有诸多人生磋磨,有一些人性灰色,以及对人性的反思。
而电视剧增加了不少新角色,主人公的心态,都通过台词、与其他人物的关系展现了出来。该剧精准抓住了当下观众喜爱的戏剧模式:一个有坚守、有理想,却不擅长应对世俗生活、人情世故,没那么圆熟通透的人,被一步步托举出来。这类故事观众向来百看不厌,电视剧在改编过程中也特意强化了这一点,还让一众周边角色都变得更加鲜活可爱。观众追剧时仿佛也跟着剧中人一起发力,共同见证女主角被托举出来。因此,剧的代入感格外强。
当然,《主角》在戏曲还原、演员遴选与表演把控这些方面,也做得非常好。文学陕军和影视陕军都是踏踏实实的创作团队,他们看起来很传统、很保守,其实对当下观众的心态把握得非常准确。

不同路径各有长处
记者:近年来,文学作品影视化持续不断。什么样的文学作品更适合影视化?什么是好的影视化改编?
赵德发:我们目前见到被改编的还是小说居多,因为影视作品本身也是叙事艺术,需要精彩的故事、生动的人物形象、强大的精神内核,这些恰恰是小说能够提供的。
其他题材相对弱一些,当然也不乏成功的例子。比如根据李娟散文改编的《我的阿勒泰》,改编者把原文内容连缀起来,添加了部分内容,梳理出完整故事,搭建起清晰的叙事链,这样就满足了影视作品的创作需求。同时,天山草原、放牧生活这些独特内容,很能吸引观众。
报告文学甚至学术随笔,有些也带有叙事成分,也有可能引起影视改编者的注意。
卞芸璐:文学影视化的改编路径各有不同,各有各的长处。比如《我的阿勒泰》就是非常独特的一种改编。它的原著是散文,影视创作者打碎了原著的结构,就好像把布料撕得很碎,再重新缝制一样。在重新量体裁衣的过程中,不管是作者表达,还是市场评估、受众心理等,都被考虑在内,最终拼成了一件新衣服。这种改编当然是好的改编。

还有一部改编很成功的作品是《平原上的摩西》。我特别喜欢这部剧,因为它的作者化特质太强了。原著是一个东北悬疑故事,但导演张大磊个人风格极强,改编时大胆把故事背景从沈阳搬到了呼和浩特,在我看来,这等于完完全全用自己的审美、自己的表达语调,把这个故事重新讲了一遍。这种改编也很好,导演的个性风格值得肯定。
而《主角》又跟上面两部完全不同。《主角》牢牢扎根于陕西这片土地,它只专属于这里的一个戏种,专属这个创作群体,改编必须立足这份独特特质做好创作。所以说,文学影视化的好作品其实很多,确实是各有各的好。
最后一道护城河
记者:在影视改编中,为何那些富含年代怀旧色彩与地域美学特质的作品,往往更易受到全年龄段观众的广泛喜爱?
卞芸璐:从近几年文学影视改编来看,令我感触很深的就是,受欢迎的作品往往都把地域性做得很好。
平台依据流量数据制作的“预制爆款”有很重的斧凿痕迹。就算给它贴上地域标签,也依旧不生动,很难打动观众。然而,没有哪一部严肃文学是脱离地域性的,作家创作这些故事时,本身就自带极强的在地性。作家本就是从那片泥土里挖出故事的人。创作《主角》的著名作家陈彦,本身就是秦腔的管理者,他从众多名角身上搜罗、整理、提炼,整合了他们的台上表演、心性心气、人生走向,以及一些人物的悲剧性结局。素材都是从真实人物身上一点点挖掘来的,因此《主角》不可能不生动。
就像《生万物》中的山东乡村故事、人物说的山东话,这本就是从土地里自然长出来的东西,所以就生动鲜活、立体饱满。这样的故事也难以看个开头就猜到结尾。说到底,地域性不是追求的结果,它本身就是这些作品立得住、征服观众的核心原因。
《生万物》《人世间》《主角》本身又带有怀旧质感。热播的长剧《小巷人家》、短剧《家里家外》,也都是带有年代怀旧色彩的好作品。虽然大家常说“总沉迷过去的荣光,就意味着对现实问题的逃避”,但我认为有一种怀旧是具有进步意义的。那就是,回头看过去,并非执念于过去本身,而是想从过往的生活里探寻,有哪些经验能够在当下发挥作用。

这一方面,《生万物》就很典型:我们和土地之间的紧密关系,是怎样滋养了我们的生命,我们又如何依靠这份滋养力,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把日子过出花儿,这正是回望那段生活给当下提供的经验与活力。它能让我们意识到,那些遥远的故事其实和我们息息相关。
怀旧题材确实适合全年龄段受众,不同的人能从中看出不同的内容:有人看反思,有人看回忆,有人看猎奇,各个年龄段的人都能有自己的收获。
从“年代怀旧+地域美学+命运史诗”的创作厚重感来看,如今严肃文学就是电视剧的最后一道护城河。真正的黄钟大吕都出自这里,而当下的电视剧就靠这些黄钟大吕活着。
赵德发:读者对电视剧、对原著有这么热情的反馈,也让我对乡土文学有了一些思考。我在《缱绻与决绝》中表现的乡村生活、旧日场景,对读者来说陌生又新奇,吸引着他们看下去。当然,也有年轻观众冲着喜欢的演员来追剧,追着追着就被人物的命运打动,进而对原著小说聚焦的问题、抒发的主题产生了兴趣,就一步步深入读下去。
文学作品影视化能拓宽文学的受众面,影视这种形式也能呈现出小说没法直接表达的内容,让场景、人物都能具象化,这是小说本身没法达到的效果。

记者:未来,视频平台是否会更加热衷于推动优质文学的影视化?
赵德发:据我了解的情况来看,现在影视市场不景气,不存在热衷或“抢购”这回事。哪怕是文学圈内广受好评的作品,制作公司也会反复掂量。因为一部电视剧投资巨大,立项的时候都慎之又慎,就怕看走眼,或是拍不好、播不好影响收益。但好作品被影视化改编的概率更高,这一点是肯定的。影视创作者现在也有多种渠道打听文学IP,一直关注着新作产出情况。也有作协等单位在作家和影视制作单位之间牵线搭桥,积极推动文学作品的影视转化。
卞芸璐:平台有清晰的内容梯队布局,平台之间内容竞争上,你有一张牌我也必须有一张对应的牌。严肃文学改编肯定会保留在平台的内容布局里,且是处在金字塔尖的那一部分。这类作品的数量不多,但一定会有。平台也认为,这些作品既能够拿奖,也能冲击全民口碑和全民热度。
平台也设有文学策划岗,工作就是看小说、看剧本,挖掘项目。要说有没有遗漏的好项目呢?我觉得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可能性并不大。更多的情况是,很多版权其实已经被买下,却始终创作不出来,因为很多作品改编难度很大。
(大众新闻记者 师文静)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