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聊斋”邂逅当代音乐剧,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文化观察 | 2026-06-12 07:00:00 原创
蔡可心 田可新来源:大众新闻
“妖若有情妖非孽,人若无情枉为人。”三百余年岁月流转,蒲松龄笔下亦幻亦真的狐仙鬼魅,挣脱古籍纸页的束缚,踏上当代舞台,焕发全新生机。6月5日至7日,原创音乐剧《狐说臣与仙》在北京完成首演,此次演出恰逢清代文学大家蒲松龄诞辰386周年,古今文脉在此悄然呼应。这部根植于《聊斋志异》文化IP、汇聚国内顶尖创作力量的原创作品将于7月开启全国巡演,覆盖上海、广州、深圳、青岛等十余座城市。
当传世古典文学邂逅当代音乐剧艺术,会擦出怎样的火花?《狐说臣与仙》以“古典IP的现代化活化”为题交出的答卷温润而深刻。

“耳中人”,照见聊斋本心
蒲松龄,齐鲁大地孕育的标杆性文学巨匠,中国文言文学史上无法逾越的高峰,他半生困顿、笔耕不辍,以孤愤为襟怀,以奇思为笔墨,写尽世间百态、人间悲欢。其传世之作《聊斋志异》,屹立于中国文言小说之巅,情节奇幻曲折,人物异彩纷呈,美学境界不同流俗,既是华夏文明的璀璨瑰宝,更是辉耀世界的文坛佳作。
三百多年来,《聊斋志异》始终是文艺创作的富矿,生命力经久不衰。京剧、评剧、吕剧、越剧、川剧等诸多传统戏曲,皆深耕聊斋题材创排经典剧目;《倩女幽魂》《画皮》等影视作品家喻户晓。聂小倩、婴宁等经典形象,早已跳出古籍文本,通过多元艺术形式深入人心,成为国人文化记忆中极具辨识度的文学符号。
音乐剧《狐说臣与仙》的创作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没有单纯聚焦某一个狐妖鬼怪,而是将创作视角回归本源,让蒲松龄与笔下的精灵鬼魅同台对话,层层拆解、娓娓道来“聊斋先生”的成长与蜕变,探寻其落笔著书的初心与孤愤。
整部作品最精妙的戏剧构思,便是将蒲松龄的人生与精神世界一分为二,塑造出“剑臣”与“留仙”两个共生互补的人物形象。剑臣,是少年意气、风骨铮铮的蒲松龄,十九岁连中三元,胸怀家国抱负,笃信仕途济世,满心入世报国的赤诚与热忱。
留仙,是屡试不第、垂垂老矣的蒲松龄,褪去年少锋芒,将半生不甘、满腔孤愤尽数倾注笔墨,以狐鬼故事书写人间正道。事实上,“剑臣”与“留仙”皆是蒲松龄的字,两个角色归根结底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人生阶段的外化,是理想与现实、少年热忱与暮年沉郁的双向映照。
从《聊斋志异》491篇故事中选取多个内容,编织出留仙与剑臣两个人物的命运镜像,旨在展现蒲松龄“写人写鬼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的创作特色。通过这种叙事上的跳进跳出和人物身份转化,完成对蒲松龄性格的侧写,完整呈现了他的不甘、矛盾,以及最终在文学中寻得的精神出路。导演马达介绍,该剧讲述蒲松龄如何面对自我、接纳自我,创作《聊斋志异》的故事,致力传递真挚的情感表达,“我们尝试以蒲松龄的第一人称切入,把他的内心挣扎拆解出来。”
在这一构思中,剑臣被设定为蒲松龄的“耳中人”。这既是一个巧妙的戏剧创意,也暗合了《聊斋志异》中《耳中人》一篇的寓意。剧中,剑臣不仅是蒲松龄的少年分身,更是住在他“耳中”,也就是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少年连捷的荣光、建功立业的抱负、入世济世的执念,是蒲松龄毕生未曾割舍的人生期许,也是他一生求索自我价值的初心原点。而饱经世事沧桑、屡遭人生失意的留仙,终其一生都在与这份执念博弈缠斗,最终在笔墨山河中与自我和解,在文学天地中寻得精神归宿。
这是“一体两面”与“耳中人”的精妙重合:意气风发的少年剑臣,恰似《耳中人》里从谭晋玄耳中钻出的那个方寸小人——是蒲松龄最执拗、最不甘、最热烈的自我,也是他穷尽一生直面、坚守、安放的精神心魔。正如马达期望的,这部剧“不仅展现了蒲松龄对世事的洞察与嘲讽,更让当代观众在他的人生选择中找到共鸣与精神力量。”
创意背后,是主创团队对“选题”与“解题”的深思。中国东方演艺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景小勇介绍,这部音乐剧,基本素材来自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代表了中国文言短篇小说的最高成就。蒲松龄是山东淄川蒲家庄人,他的生活、人生经历都包含了中华文化的山东元素。但创作并非完全讲述地域文化,“选题具备普适性才能打破地域限制,让各地观众都能产生共鸣,得让山西人看了喜欢,陕西人看了也一样喜欢。”说到底,运用巧思和匠心,创意表达中华文化和中国精神的核心,这才是创作最终目的与归宿。“这部剧要指向中国审美和中国文化精神下的真善美。”景小勇说。

舞台美学重塑东方志怪
《狐说臣与仙》由山东省文化产业投资集团和中国东方演艺集团联合出品,以“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为创作标准,集结国内顶尖创作资源,组成了核心创作团队。演员阵容同样扎实:宗俊涛、高杨、徐昊、李小萌、焉栩嘉等实力派音乐剧演员与跨界艺人联袂出演,以扎实唱功与细腻情绪精准拿捏角色内核。该剧打破了线性叙事,融合了音乐、舞蹈、戏剧等多种形式,精心营造出一个引人入胜、亦梦亦真的“聊斋世界”。
大幕拉开,舞台主体是一个由多重圆弧构成的旋转结构,圆弧上错落排布着屋檐、书架、朱红大门与枯木怪石,营造出古朴雅致的中式意境。可旋转的圆环结构,既是舞台场景的载体,也暗含人生浮沉、岁月轮回的隐喻,场景切换之间,实现现实人间与聊斋异界的自由转换,构筑起虚实相生的审美边界。当留仙沉入创作时,灯光与烟雾巧妙交融,构筑一道朦胧空灵的“结界”,清晰分隔现实世界与奇幻聊斋天地。光束穿过缭绕的烟雾,切割出诡谲多变的截面,弥漫着东方志怪特有的神秘气韵。据舞美设计焦燃介绍,这几组圆环可以通过不同的拼接与组合,变幻出多样化的场景,“每个圆环上呈现蒲松龄一生重要节点的场景,承载多重意象。”同时,团队还使用了大型偶具,《蛰龙》中先以幕布影像作幻象,再推出实体龙偶;《聂小倩》里也使用了巨大的夜叉偶来强化冲突。
全剧中,伞舞、扇子舞交叠出现,民族元素与现代语汇融合,再加上武术与杂技演员的介入,极大丰富了舞台的视觉层次。狐仙风韵的舞蹈、鬼怪的地板动作、专业杂技的肢体表现,使那些本就并非真实存在的“妖”与“鬼”得以化形,正应了那句“可怕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舞蹈编导陈一飞表示,“通过碎片化的舞蹈处理,更丰富地诠释复杂的群像角色及人物根基。”
音乐创作更是体现了融合与创新。剧中将传统国风曲调与现代音乐剧旋律相融,婉转处绵长悠远,激昂时铿锵大气。值得一提的是,主创团队有意将淄博五音戏融入音乐设计。五音戏源于济南、淄博一带,唱腔婉转妩媚,素有“北方越剧”之誉,2006年便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该剧将这一地方戏曲的独特韵味与现代音乐剧旋律相结合,为蒲松龄故里的文化底色增添了地道的乡土回响。
作品在审美表达之外,更兼具深厚的思想思辨性。剧中多次化用鲁迅经典名言与精神意象,以“铁屋子”隐喻、“从来如此便对吗”的灵魂追问,搭建起蒲松龄与鲁迅的跨时空精神对话。两代文坛大家,皆心怀悲悯、洞察世事、针砭时弊、体恤苍生,跨时空的精神呼应,将蒲松龄个人人生的困顿抗争、笔墨坚守,升华为具有启蒙意义的时代思考,让这部音乐剧跳出单纯的舞台审美,拥有了穿透时光、直击人心的思想厚度。

聊斋IP活化有更多可能
音乐剧《狐说臣与仙》的成功出圈,让世人再次看见聊斋文化的深厚底蕴与无限潜力——作为齐鲁文化极具代表性的经典名片,聊斋文脉历经三百余年沉淀,历久弥新、耐品耐挖。
聊斋IP从未被束之高阁。它的独特魅力,不局限于奇幻诡谲的狐鬼传说,其中更藏着饱满的人间百态与人文温情。书中有纯粹动人的儿女情长,有正直不屈的傲骨风骨,有对市井百姓的体恤共情,也有对世间善恶的清醒评判。正因如此,聊斋题材的文艺创作经久不衰,鲜活的故事与人物陪伴一代代国人成长,深深镌刻在民族文化记忆中。经年累月的广泛传播,让聊斋IP始终保有持久热度,为本土文化转化、产业赋能积攒了深厚根基,也足以见得这份齐鲁文脉拥有源源不断的发掘潜力。
当下关于“聊斋”这个IP的文旅与文创开发,仍有丰盈升级的余地。目前可供游客沉浸式体验、静心品读的深度内容尚待开掘,主题研学、特色驻场演艺这类年轻化、常态化的业态,还有不少留白。
“《狐说臣与仙》的成功,是一次恰到好处的试水,也为聊斋IP的后续活化,探索出了一条温润可行的新路子。放在文艺创作层面,不必总拘泥于经典单篇故事的反复翻拍。蒲松龄半生困顿、半生执笔的人生际遇,文本里向善向美、体恤苍生、坚守本心的精神内核,都是极好的创作素材。不妨多试试音乐剧、舞剧、短剧等多元艺术形式,用当下观众听得懂、愿意看的表达方式解读经典,让古老的聊斋文脉,跳出固有印象,生出更多新模样。”文化学者王晓燕表示,如果能够以淄博淄川为核心,联动崂山、济南等关联地域,打造文化走廊,还原书中兰若寺、婴宁居所等经典场景,融入非遗技艺、民俗体验,可以让游客一步入戏,感受聊斋世界的浪漫与温情。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田可新)
责任编辑:吕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