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杨林玫:拂水云生 一纸风华

大众新闻 张九龙   2026-06-12 07:01:00原创

纸叶平整,墨色温润,时光仿佛从未在古籍留下残酷痕迹。山东省图书馆五楼的古籍修复室里,时间有两种流速:窗外车流滚滚,室内则只有镊子触碰古纸的细腻、毛刷拂过纸面的轻响。

从事古籍修复近20年,数以万叶的古籍经杨林玫的手重获新生,这份职业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她:动手前必先洗净双手,杜绝油污污渍;指尖不能留有倒刺,防止刮伤脆弱纸叶;说话放轻音量,走路放缓脚步,唯恐扰动案上典籍。

与时间赛跑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杨林玫铺满工具的工作台上。空气中,充斥着古籍特有的陈旧气息,混杂着糨糊淡淡的香味。她轻轻翻开一册古籍,泛黄的纸上,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边缘焦脆。

这间大屋像古籍ICU,每一本破损古籍都是需要抢救的病人。而古籍修复师,就是这群特殊病人的主治医生。

“疗愈”古籍,需三头六臂。古籍修复师既是调色精准的画师,将补纸染得与原纸分毫不差;也是心思缜密的科学家,分析纸张纤维与破损成因;更是耐心极致的手艺人,在毫厘之间完成补破、溜口等精细操作。

2026年初,两册海内孤本在这里修复完成,顺利“出院”。一册是元至治元年(1321年)建安虞信亨宅刻本《楚辞集注》,为宋代大儒朱熹《楚辞集注》的早期重要刊本之一,全国唯一,刻印精良,是研究《楚辞》传播与宋元时期福建地区刻书业发展的珍贵实物,被列入国家珍贵古籍名录。另一册明刻本《历代名贤诗旨》,国内其他馆未见收藏,国外仅日本国立公文书馆有藏。

评审组专家在查验古籍后认为,修复项目筹备扎实充分、“病因”分析透彻、补纸选用考究、修复过程严谨规范。杨林玫长舒一口气,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此前,经过数百年时光的侵蚀,两册古籍满身伤痛。《楚辞集注》有前人不当修复留下的“溜口衬”,导致书叶打不开、衬纸外露。《历代名贤诗旨》则书叶焦脆、颜色斑驳,随时可能化为齑粉。

修复时不我待,工序之繁琐,远超常人想象。一部古籍从“入院”到“康复”,要历经拍照存档、编号梳理、清洁除尘、配纸、染纸、补破、溜口、捶平、压实、装订等二十多道工序。

最考验眼力的是配纸,要从数十种古纸中挑选材质、纤维、纹理最接近的,再用天然植物染料反复调色,直到新纸与旧纸在光线下看不出色差。

最考验耐心的是溜口。修补书叶中间的裂缝,要用比头发丝还细的毛笔,蘸上稀淡的糨糊,将极薄的补纸精准粘在裂缝处,多一分糨糊会导致纸张发硬,少一分则会导致粘合不牢。

杨林玫却认为,修复的起点,并非动手,而是诊断。如同医生问诊,修复师要先对古籍进行全面“体检”,记录每一个虫蛀、每一道裂痕、每一处霉斑,制订方案要对症治疗。

“古籍修复不是简单的缝缝补补,而要最大限度保留其原始信息,修旧如旧、最小干预、过程可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原则。”杨林玫说,每一次下刀、每一次刷糨糊,都容不得半点差错,稍有不慎,就可能永久破坏这些不可再生的文化遗产。

针对《楚辞集注》的前人不当修复,团队反复论证后,决定采用“先正面原位预加固,再揭衬纸”的策略,小心翼翼将旧衬纸与原书叶分离,再以“双叶衬”方式重新装订,既保留了历史痕迹,又解决了书叶粘连的问题。

对《历代名贤诗旨》的焦脆书叶,团队放弃传统捶平法,改用单叶衬纸压平,避免损伤脆弱的纸张。补纸更是坚持“一处一配”,精准匹配原纸的颜色、厚度与收缩率,确保修复后不起皱、不变形。

惊喜,总在不经意间出现。

修复《楚辞集注》时,杨林玫发现书中有十六叶衬纸是明刻本《闺范》的书叶。这一版本此前未见文献记载,堪称珍贵的“历史彩蛋”。她将其单独取出、精心修复,让这份文化遗存得以重见天日。

“修古籍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下一叶会遇见什么。”经验老到的杨林玫,对此习以为常。

而在青年古籍修复师张昳琛看来,每一册古籍都藏着故事,修复的过程,就是读懂这些故事、守护这些故事的过程,也是干这行的乐趣所在。

她曾跟着杨林玫修复一册清代《山堂肆考》,书叶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几乎成了“筛子”。她们一叶叶清理虫尸、一点点填补孔洞,耗时八个月才完成。“当最后装订完成,抚摸着平整如初的书脊,所有的枯燥与疲惫都化为成就感。”

偌大的修复室有些空旷,室温似乎也比外面更低些。屋里没有聚光灯,只有真正的冷板凳。修复师重复着精细、枯燥的工作,往往一坐就是半天,眼睛紧盯纸张,手指不敢有丝毫晃动。

“古籍是有生命、会呼吸的,像人一样,有7%至10%的含水量。太干,焦脆;太湿,生霉。”在杨林玫看来,当把一本残破不堪的书修复完整,就像救活了一个生命,那种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零基础“小白”逆袭

2007年的夏天,对杨林玫来说,是人生的急转弯。

那时,她还在山东省图书馆阅览室工作,有一天,领导找到她:“你来干古籍修复工作吧,不一定真修,先看看、试试。”

没有专业背景,没有师承,甚至连“筒子叶”“溜口”“衬纸”这些基本术语都闻所未闻。想了想,她还是答应了。但没料到,从此把自己彻底“钉”在了那张修复台前。

当时的中国古籍修复界,正处在青黄不接的关口。全国专业修复师不足百人,高校尚未开设古籍修复专业,民间手艺参差不齐,大量珍贵古籍在库房里慢慢酸化、脆化、粉化。

2007年1月,“中华古籍保护计划”正式启动,这是新中国历史上首次由国家主持开展的全国性古籍保护工程。国家图书馆随即举办第一期全国古籍修复技术培训班,被业内称为“黄埔一期”。36名学员里,杨林玫是山东省的唯一代表。

培训班成员水平参差不齐。有干了十几年的老手,有临近退休的老师傅,也有十几个像她这样的新手。第一周是理论课,装帧形式、纸张成分、修复原则,她听得似懂非懂。等到动手实操,她彻底慌了。

“连书口和书背都分不清楚,有次把折口处弄断,被老师批评,当场就哭了。”回忆起最初的窘迫,她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语气平静,却藏着当年的无助。

她不是天赋型选手,却足够执拗。手法不熟练,就对着残卷反复练,镊子握不稳,就练到指尖发麻。

培训归来,她成了山东省图书馆古籍修复的“独苗”。没有同伴,没有经验,面对一摞摞破损的古籍,她常常无从下手,只能一遍遍给老师打电话,反复确认:“这样修可以?会不会伤了纸?”

“一开始不敢下手,真的不敢。”她笑着回忆,“那些书都是几百年的东西,碰坏了,就再也没有了。”

入行至今,她参加了许多全国性古籍修复培训、研修班。这类培训以实操为主,理论课程仅占一到两周,剩余时间全部扎根修复现场,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她曾远赴潮州开元寺参与大藏经修复项目,也曾多次前往国家图书馆,参与天禄琳琅、《平复帖》等国宝级典籍的辅助修复工作。这些外出学习的经历,不仅精进了她的手艺,也让她结识了全国各路同行,昔日孤军奋战的窘迫成为过往。

生活中的杨林玫性格爽朗,甚至有些大大咧咧,唯独面对古纸时,会变得极致细致、温柔谨慎。闲暇时,她会对着修复完成的古卷静静端详。一叶叶古纸,串联起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匠人、不同的读书人。元代的雕版工匠、古代的书商、历代的藏书家,无数人与这部典籍产生交集,如今接力棒交到了她手中,是种很奇妙的体验。“普通人看到的是一本破旧的古书,我们看到的是一段活着的历史。”杨林玫说。

2008年起,陆续有同事加入,修复团队从1人变成3人、5人,如今稳定在8人。这支全部由女性组成的队伍,成了山东古籍修复的中坚力量。她们平均年龄四十岁左右,最小的1993年出生,在杨林玫的带领下,守着这间安静的修复室,与时间赛跑,与残纸为伴。

宁肯等,也不能凑合

传统古籍修复依靠匠人肉眼辨纸、手感控力、经验判断,而随着文物保护技术的发展,传统匠心与现代科技深度融合,成为当代古籍修复的主流模式。在杨林玫的工作区,各类专业检测设备成为标配,让修复工作更加精准、科学、规范。

早在十余年前修复《文选》时,团队就已引入科学检测技术。彼时馆内设备尚不齐全,纸张纤维、酸碱度等检测项目,需要将样本送往北京的专业实验室,单次检测耗时一周之久。如今,常规检测在馆内即可独立完成,并形成了一套标准化的无损检测流程:纤维检测、厚度测量、酸碱度分析、色度比对、抗张强度与撕裂度测试,部分重点项目还会追加老化模拟实验。

有件事让杨林玫难忘。纤维检测是判断纸张材质的关键,能够精准区分竹纸、皮纸、混合料纸。那次要修复的是一册明代双色套印古籍,肉眼观察纸面洁白、带有光泽,她凭借经验判定为厚皮纸。可纤维检测结果却颠覆了原有判断——这本古籍居然使用的是100%的竹纸,表面的特殊光泽与质感,是古代匠人在纸面施胶、添加填料所致。“如果单凭肉眼配纸,选错材质,纸张纤维拉力、韧性不匹配,短期看不出问题,长期会加速古籍破损。科技帮我们避开了经验主义的误区。”

酸碱度检测更是重中之重。纸张酸化是古籍老化损毁的头号元凶,酸性物质会在纸张之间迁移扩散,让书叶慢慢变黄、变脆,最终化为粉末。古纸酸碱度大多在5左右,修复用纸必须控制在中性或弱碱性区间。“酸碱度无法通过肉眼分辨,唯有依靠仪器精准测量。”杨林玫解释。

有了这些“帮手”,修复完成后,团队还建立起一套“复诊”机制。古籍修复结束三个月、半年、一年、三年要定期复测,观察酸碱度、纸张厚度的变化,以此判断修复效果,同时积累古籍保护数据。团队十余年前修复的《文选》,至今仍在持续跟踪检测,目前各项指标稳定,状态良好。

机械化、智能化广泛应用于古籍保护领域,但在杨林玫看来,古籍每一叶的破损形态、纸张状态都独一无二,需要修复师临场判断、灵活调整,这份人与古纸之间的微妙感知,是机器难以复刻的。

技艺的延续,离不开人才的薪火相传。即便毕业于古籍修复、书画保护专业的科班学生,入职后也需要从零开始实操训练。高校教学侧重理论知识与标准化操作,而一线修复面对的是形态各异、病害复杂的真实古籍,经验、手感、临场应变能力,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实操中慢慢积累。

多年来,杨林玫总是手把手带教年轻人,坚守“慢教学、严要求”的原则。从握镊子、调糨糊、裁补纸这些基础动作教起,反复强调“敬畏之心”:手中的每一片纸、每一个字,容不得半点敷衍。

放眼全省,专业古籍修复人才依旧稀缺,地方图书馆大多没有专职修复师,仅能完成古籍普查、简单装订等基础工作。为了扩大技艺覆盖面和影响力,修古籍之余,团队还要经常开展对外培训、高校讲座、基层指导、公教活动等工作。

说到这里,杨林玫有些焦虑。

“叶”是古籍的专属计量单位,也叫“筒子叶”,不同于现代书籍的“页”,古籍单面印刷,一“叶”就相当于正反两面,每册平均有几十叶。山东省图书馆馆藏古籍七十万册,按行业平均值估计,约三分之一存在破损。

按现在八人一年修复约一万叶的进度算下来,修完“家底”得一百年,可古籍每天都在衰老。

虽然心急,她们却不敢冒进,只追求质量。先紧着珍贵孤本修,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慢工出细活,古籍修复不能赶工期。”杨林玫直言,有些古籍,论证几年,访纸几年,才敢动手。比如即将修复的明泥金写本《大方广佛华严经》,多年来光买纸就花了七万多元,依旧没找到完全匹配的,还要继续访、继续定制。

“宁肯等,也不能凑合。”杨林玫说。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实习生 郭珂岑)

责任编辑:吕晗